全然不似其他影卫那般淡漠冰冷,有些灵动得过分了。
黑白分明,散漫狡黠。
上面像是能映出字儿似的,承光帝仿佛能直接读取他的想法,瞧得出这个奸细小影卫正在心里骂泰王。
还挺有趣儿的。
承光帝看了沈闲鹊半盏茶的工夫,可惜这么漂亮的眼睛,不能在眼眶里盛太久了。
他手下容不得吃里爬外的东西。
今天召见沈闲鹊,就没想着让这人活着走出文华堂。
承光帝进门前,本打算随意问上两句,便让影六动手处理了,只是不知为何,看见小影卫胆战心惊地犯傻,忽然觉得挺有意思的。
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其实不杀也行,废掉武功断了手脚筋,搁在身边当个宠物逗趣也成。
承光帝微微出神。
直到灯花一跳,才猛地回笼思绪。
承光帝敲了敲案上奏章,言归正传道:“影十三,你倒是说说,内廷的消息,是怎么传到泰王那儿去的。”
沈闲鹊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序号,但这话他没法回,只能说:“属下愚钝。”
承光帝:“你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沈闲鹊想了想,决定咬死不认:“不知陛下如何得知有人向宫外传递消息?此乃大不敬之罪,陛下英明神武,洞察秋毫,属下不信宫内有人如此胆大包天,竟能瞒天过海,欺蒙陛下。”
承光帝:“……”
沈闲鹊看着承光帝,眼神十分清澈。
且无辜。
承光帝沉吟道:“如你所言,那朕有意下罪己诏消息,难道是泰王做梦梦到的?”
沈闲鹊也不管是不是坡,反正见坡就下:“不排除这个可能,泰王殿下做梦的事可多了,想来也不差这一件。”
承光帝挑眉:“看来你很了解泰王?”
沈闲鹊立刻表忠心:“完全不了解,属下只效忠于陛下。”
承光帝:“那你又从何知晓泰王做没做梦。”
沈闲鹊大脑飞速运转,用上了几辈子的词汇量:“陛下克明俊德,光被四表;应天从物,协和万邦,像您这样功比尧舜的千古明君,怎会需要下罪己诏呢?泰王有此想法岂非不是做梦。”
承光帝沉默几秒:“影卫忠贞勇毅,令行禁止,素来以沉练寡言为德,营中何时出了你这等巧言令色之辈。”
沈闲鹊张了张嘴想辩解,又咽了回去。
承光帝冷冷道:“想说什么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沈闲鹊实话实说:“我话本来挺少的,就夸你的时候多。”
因为他每次要露馅的时候,都只能狂夸,如果承光帝不是非逼问他给泰王传递消息的事,他可以用‘属下不知’‘属下该死’‘属下知罪’‘属下愚钝’四个万能句式应对皇帝的所有问题。
他发现影六好像就是这么干的。
承光帝定定看了沈闲鹊几秒,也不绕弯子了,开门见山道:“影十三,你和泰王到底怎么回事。”
沈闲鹊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该如何应对。
是先解释‘我和泰王没有关系’,还是先否认‘我没有向泰王私通消息’?
承光帝耐心告罄:“说话。”
沈闲鹊两句都想说,一着急,不小心将句式杂糅,脱口而出:“我和泰王没有私通!”
承光帝:“……”
沈闲鹊紧急补了后面两个字:“消息。”
承光帝:“。。。。。。”
沈闲鹊尴尬地挠了挠下巴:“当然也没有私通,我……属下不好男风。”
承光帝额角青筋猛跳:“谁问你了。”
沈闲鹊总觉得脸上面巾不得劲,又隔着黑布揉了揉鼻子:“就,就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属下愚钝,不知还能如何申辩,才能让陛下相信,属下对您一片忠心赤胆……”
承光帝突然道:“你又开始多话了。”
沈闲鹊心说那是因为你又怀疑我了,我不胡扯点别的能行吗。
承光帝气定神闲,唇角克制地向上勾起:“你心虚的时候,话就特别多。”
沈闲鹊实在没招了,撩袍跪在御案前,摆烂道:“陛下圣明,属下无话可说,任凭陛下惩处。”
承光帝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任凭惩处的木头有许多,猎物还是要活碰乱跳的,抓起来才有趣。
承光帝语气微沉,恢复了上位者的睥睨之姿:“这里有桩差事,只要你办好了,便可酌情抵过。”
沈闲鹊一听就知道不是好活儿,但好不好的也只能接了:“谢陛下恩典。”
承光帝说:“泰王暗中搜罗了一西域高手,计划在三日后中秋夜宴,以切磋的名义挑战宫中禁卫。”
沈闲鹊还没说什么,174先倒吸了一口冷气。
可见有多难打了。
174:【那人名为多罗斛,来自西域大漠,内力高深莫测,刀法诡异,不循中原武学套路,他生性悍勇,从无败绩。在原定剧情中,他于宫宴上三战三捷,连杀了三名影卫!】
影卫擅长暗杀、偷袭,在擂台上公开较量,许多看家本领无法施展,战斗力本就大打折扣,对方有备而来,而影卫却不熟悉对方武功路数……
措手不及,实难取胜。
174吐槽道:【承光帝明明可以直接杀了你,但他给了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沈闲鹊礼貌询问:“当着文武百官和诸多侍卫同行的面被打死,请问体面在哪里?”
174:【体面在可以算工亡?】
沈闲鹊说:“对,皇家影卫不敌江湖高手,当众战败,我失去的只是生命,而承光帝陛下失去的可是脸面。”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看,三天后必死的人,现在暂时就不会死了。
甚至可能连受罚都能免了。
毕竟他还要切磋呢。
沈闲鹊站起身,朝承光帝抱了抱拳:“属下定竭力应战。”
承光帝明知是让沈闲鹊送死,还是流程性地问了一句:“你有几分胜算?”
沈闲鹊彻底摆烂:“十分。”
承光帝下颌微微顿住,抬眼看向沈闲鹊,无语地沉默半晌,说了个‘好’字,然后就让他下去了。
沈闲鹊安全撤退,阶段性完成保命任务,识时务地把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倘若承光帝多问一句,好奇他为何竟有十分胜算,就会得到一个令帝恼火的可恶回答——
百分制。
第76章
沈闲鹊回到宫内营房,第一件事就是把面巾扯了下去。
太他妈的闷了。
沈闲鹊鼻子发痒,抬手去揉,却摸到自己口鼻处有干巴巴的、结成了痂的什么东西。
房内昏暗,没点蜡烛。
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月光看,是凝固了的血块。
难怪他呼吸间总有种淡淡的血腥气,嘴里也有股莫名的甜腥味。
他口鼻怎么流血了?什么时候流的?
174说:【是原身的,影十三听到承光帝召见,就知道自己暴露了,为了少受点罪,在文华堂跪候的时候,就咬碎后牙藏着的毒囊,自尽了。】
只有原身死亡,沈闲鹊才能穿越过来。
他们从来不强行顶号。
这是穿书局的明文规定,曾经的明文规定。
在被反乱分子侵占一半权限前,那时候174还说了算,A02还没有被反乱分子控制,A03执掌系统任务执行部门……
哎,好汉不提当年勇。
174看着正在狂漱口的沈闲鹊,再次叹气:【不会毒死你的,穿越来的一瞬间,身体机能就给你更新了。】
沈闲鹊坚持道:“我肯定中毒了,刚才在文华堂的时候,我脑袋就一直晕。”
174:【你一会儿跪一会儿站的,脑供血不足了吧。】
沈闲鹊拿出火折子,点亮蜡烛放在桌上,又出去打了水洗脸:“还好没摘掉面巾,不然让皇帝看见这满脸血,又得治我个御前失仪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