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正常流程来讲,承光帝下一句该是‘自己去领罚’之类的,这事儿就过去了。
但暴君之所以称之为暴君,就是因为他的想法很难预测。
承光帝冷声屏退左右:“都退下。”
众侍从磕头起身,鱼贯而出。
沈闲鹊无比希望自己在那个‘都’里,但这时候也没办法装傻,要是再被叫回来一次,那就更完犊子了。
‘吱呀’一声轻响,殿门被从外合上。
殿内更加安静,甚至连虫鸣都彻底消失,寂静得几乎能听见烛火晃动的声响。
承光帝垂眼看向沈闲鹊。
沈闲鹊跪在地下,影子被灯影拉得很长。
玄色影卫服极衬身形,紧紧包裹着挺拔的年轻躯体,显得脊背薄而挺直,肩膀线条匀称干净,皮质腰封勒出一把窄腰,如玉如竹,说不出的清隽。
他没戴冠,乌黑的长发束成一把,利落地扎在脑后,哪怕只绑了个不值钱的破绳,也马尾似的俊俏。
承光帝眸色微暗,吩咐道:“过来。”
第75章
沈闲鹊膝行两步。
谨慎地往前蹭了几厘米,停下不动了。
承光帝冷冷道:“继续。”
沈闲鹊抬眸看了承光帝一眼,又往前挪了半尺。
承光帝怒极反笑:“很好,你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挪,朕有的是时间,只要你膝盖受得住。”
沈闲鹊还是很心疼自己膝盖的,闻言试探着站起来,并小心翼翼偷瞄承光帝表情。
承光帝没说话,也没表情。
根据沈闲鹊与这位暴君陛下短暂的接触经验判断,这种不说话也没表情的状态,估计就是心情不错了。
没有摔笔、没有冷笑、没有威胁、没有蔑视。
甚至能算龙颜大悦。
事已至此,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是别再惹皇帝生气为妙,否则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沈闲鹊抬步迈上台阶,停在承光帝的御案前。
承光帝总算有几分满意,紧皱的眉梢微松,仔细端详沈闲鹊烛光下的眉眼。
沈闲鹊是个男人,能看出承光帝看他的眼神不对劲。
他怀疑自己要被职场潜规则了。
古代职场潜规则直入直肠。
这皇帝难道是GAY?
沈闲鹊迷茫地叫了系统一声:“174,你确定这个人X功能障碍?”
174:【确定!】
沈闲鹊分析道:“所以这是本耽美文?他是受?”
174说:【不不不,他是绝嗣文里的主角攻,就是主角攻他们兄弟几个,正常来讲都不会有后代,主角受是好孕体质,能给他们生孩子,所以他们就争来抢去,谁得到主角受谁就有子嗣。】
沈闲鹊无语道:“弱精就弱精,还绝嗣。”
174:【……】
沈闲鹊兴致缺缺:“承光帝都主角攻了,最后肯定是他和主角受在一起,这还有什么悬念?”
174:【没有,他是最不能生的!他都没法和主角受发生关系!】
承光帝身有隐疾,这事肯定不能随便让别人知道,尤其和主角受牵扯不清那几个人都对皇位虎视眈眈。
沈闲鹊:“那他怎么当主角?”
174支支吾吾地说:【因为主角攻、是他们、兄弟、几个啊。】
沈闲鹊倒吸凉气,终于反应过来:“NP文?男生子?他们兄弟几个都是攻?里面还有人重生,卧槽好猎奇!好精彩!”
174:【给你说个更精彩的。】
沈闲鹊:“你说。”
174飞快说完飞快下线:【刚同步来的消息,承光帝不是重生的,但他已经知道你是细作了。】
沈闲鹊:“……”
174跳上来补充道:【对了,别忘记自求多福!温馨提示:上一个被抓的细作,被承光帝挖眼割舌刺聋双耳,做成人彘塞进恭桶了。】
沈闲鹊:“………………”
所以才没挖鼻子吗?
好吧,看来承光帝一直盯着他的脸瞧,可能并不是想潜他,而是在研究该从哪儿下刀,琢磨先挖眼睛还是先割舌头。
沈闲鹊打了个寒战。
承光帝看到沈闲鹊发抖,竟然颇为愉悦,好整以暇地靠在龙椅上:“你进宫有几年了,应该清楚朕的脾性。”
沈闲鹊其实不清楚,他今天才刚来。
但承光帝脾性……也实在与和善仁爱之类的褒义词无关,这也是显而易见、有目共睹的。
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能随侍陛下,是属下的荣幸,”沈闲鹊所答非所问,并捧了领导的臭脚:“愿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承光帝玩味地重复:“万死不辞?”
沈闲鹊搞不懂承光帝究竟在玩味什么,这冠冕堂皇的套话,就像学生对老师说‘我肯定好好学习’,或者下属对领导说‘我肯定好好工作’一样,都是随口奉承与承诺。
他一说皇帝一听就得了,有什么值得专门重复一遍的。
174忍不住说:【宿主,我不太了解人类的语言意象,但你身为一个被泰王派来的细作,对自己的卧底对象说这话,会不会有点挑衅和嘲讽呢?】
沈闲鹊:“……”
174:【当然,这只是我一个AI程序的浅薄看法,正如我之前说的,我不太了解人类的语言意象。】
沈闲鹊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仿佛离恭桶又近了一步。
承光帝犹如一只恶劣的顶级掠食者,猫戏老鼠似的欣赏猎物的恐惧,还要道貌岸然地问一句:“你看起来很怕朕。”
沈闲鹊对答如流:“是敬畏。”
承光帝笑了。
他这样挑剔刻薄的人,一时竟也挑不出这话有何疵点。
沈闲鹊给自己这个回答打了100分,并再次感叹:人在生死关头果然是有急智的。
但某些人有心刁难,显然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只见那暴君视线微转,看向案前的奏章。
沈闲鹊暗道不好。
果然,承光帝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国事:“这是今日泰王递上的奏章,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沈闲鹊心中警铃大作:“属下不知。”
承光帝语调平淡:“月前兖州徐州等地大旱,井枯川竭,蝗灾相继,灾情未解,南方又起水患。闲谈之时,朕曾戏言若南方治灾不利,便只能下诏罪己,以安天下民心。”
沈闲鹊谨慎道:“水患根源在于暴雨,此乃天灾,与陛下无尤。”
承光帝说:“那是自然。”
沈闲鹊:“……”
他欣赏皇帝的自信与狂妄,毕竟这种宁可怨怪上天、也不内耗自己的勇气,不是每个人都有。
承光帝继续道:“有趣的是,这话说完没两天,派到南方巡查的钦差就坠河失踪,泰王今日上书,劝谏朕下一道罪己诏,以示敬畏上天,体恤万民。”
沈闲鹊听到这儿,不由眼前一黑,暗骂泰王白痴。
原身卧底冒死给你传递消息,你就这么用的?直接把皇帝的戏言当成必要条件去完成。
会不会太明显了?
生怕皇帝盘不出身边的细作是谁吗?反手就把自己的卧底卖了。
给你出这个主意的幕僚,根本就是保皇党吧。
再说你看承光帝这个性格,他的MBTI中有一个字母会自咎自责吗?哪怕明天就亡国了,他也不像是会觉得自己哪儿有错。
没准他提起罪己诏就是钓鱼。
沈闲鹊又无语又懊悔,上来就穿成了个站错队的影卫,最关键他上司泰王的智商又不高!
当年夺嫡都没夺过,这会儿还妄想上篡位了。
有病似的。
承光帝看着沈闲鹊千回百转、闪过无数情绪的眸子,第一次相信了人的眼睛会说话。
他从没觉得谁的眼神这么活泼过。
影卫蒙面的黑巾很厚,遮住了大半张脸,鼻子嘴唇都掩在面巾下面,一眼看过去,最先注意到就只剩那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