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菊花三束,瓷杯斟上酒,吴元君抬手缓慢洒落,液体渗入泥土中,他再一次模仿母亲,口中念念有词,一杯敬土地,两杯敬上苍,三杯敬你们。
山林风声簌簌,吴元君将脸埋入围巾坐在墓碑前,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一抹笑。
“妈,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吴元君絮絮叨叨自己的近况,重新读书,现在已经毕业,圆梦以前最遗憾的事。去了不少国家见到了世面,学会几门语言,认识很多新朋友,看过天和地不一样的风景。接着再说整个世界变化特别大,科技越来越发达,好像刘春华还在身侧听他这样拉家常。
他的声音一点点变小。
如果你还在的话,该有多好……
太阳高悬,吴元君呆坐一会才拍拍裤子上的尘土站起身。
准备离开时走出好几步,莫名再次折返,他裤口袋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吴元君上山时有工人抬着许多干花花篮下山,每个祭品上白纸黑字落款:“儿子吴元君携夫车雨森拜祭。”字体歪歪扭扭,勉强可以辨认。
负责搬运两个工人有一句没一句扯闲话:“最近这大老板人没来,东西倒是月月没落下,更换得勤。”
“孝子呗,有钱得很,还捐钱修路,不过我看他脑子有问题,坐坟前坐半天……”
“你瞧见了?”
“废话,当时远远瞅见一眼。”
……
地上飘落一张纸,吴元君垂眼注视。
他再次坐回刘春华墓碑前,掏出白纸轻声咒骂:“他写的什么狗屁。”骂完又觉不解气,吴元君再次揉皱塞回裤口袋里,“字还是这么难看……”
吴元君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他愣住了,莫名跟小时候一样手足无措的时候习惯抓头发,不太好意思直视墓碑。
闷声闷气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吴元君有点茫然地问道:“…妈妈,他真让人讨厌不是么?”
“……”
十几秒后一只蝴蝶忽然飞过来。
吴元君继续自顾自道:“你应该也不喜欢他,虽然…他替我三年,时常来看你。”
蝴蝶扇动翅膀轻轻落在墓前,它停留几秒很快飞走。
吴元君情不自禁望着远飞的蝴蝶。
海岛上,车雨森说的话历历在耳,“我在你母亲墓前告了你的状,说你不要我了。你母亲进到我的梦里,她嫌我吵,但她说你没有不要我,还说我个子高长得凶,替你打架肯定打得赢。我想她应该挺喜欢我的。”
吴元君赶紧加快步伐下山,发动汽车前忍不住抬手捏自己耳垂,微烫。
好像隔空被妈妈拧了一下耳朵。
电话铃声响起,吴元君捂耳朵的手松开,人跟着松了一口气。
“喂。”
“喂,师父,我们人到齐啦。”
“好的,我马上回来。”
吴元君驾驶车子上高速公路,导航确认目的地:景德镇高岭村瓷土矿遗址工作室。
人一旦忙起来根本没空想起什么爱恨情仇,距离来年的瓷展还有几个月,吴元君回国奔着太多东西,事业、理想、将来……全部都重要,每一步都需要脚踏实地,失败一百次一千次都没关系。
吴元君戴回黑框眼镜,一丝不苟紧盯全程,从泥巴到素胚最终成瓷,七十二道工序一道不能少。
忙到脚不沾地,检查完这个再检查新的,招来的学徒们各司其职,她们大部分很年轻,刚毕业的大学生时不时闯祸,时不时出错。
吴元君有耐心到可怕,遇见任何天大的事丝毫不焦躁不恼怒,细心地告诉人哪里出问题。
墙壁悬挂的日历不知不觉画上不少圈。
吴元君每日每夜尝试烧制一样独一无二的瓷瓶,前阵子把答应给神父的器物邮寄发货,特地发短信询问Eleanor和老管家。
回答大差不差——不好说,得看命,潜台词凶多吉少。
吴元君默默关闭手机。
徒弟轻声喊道:“外头下雨了!快关窗。”
雨水噼里啪啦砸下,好像是同一场雨,这边关窗,洛杉矶那边也在关窗。
护士蹑手蹑脚关上好几扇,这间大型vip室气氛奇怪,里三层外三层十几人心思各异,暂时维持和平。
江全坐姿大摇大摆,脖子上戴回翡翠佛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太高兴,目光死死定格急诊室方向,阿弥陀佛保佑谁?没有人知道。
何茉莉忙病了,一脸苍白需要服用感冒药,何生玫小声劝慰母亲。其余人有的拿十字架故作虔诚地祈祷,有的心事重重说自己食不下咽不吃饭了,有的浮夸到用手帕擦拭眼尾,边啜泣边摇头……希望塞缪尔死,顺带车雨森死的占大多数。
江万里让管家给自己倒水。
何生棠还没接完。
江万里发难:“滚一边去吧。”
何生棠:“你让谁滚?”
江万里:“你啊。”
何生玫呵斥:“该滚的人是你。”
护士刚想提醒:“请各位保持安静。”
比她更快的一道声音出现,像从坟墓爬出来的怪物模仿人类说话,毫无生气毫无起伏的四个字,“全部闭嘴。”
所有人噤若寒蝉,不约而同地服从。江万里原本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车雨森那张类似塞缪尔的脸,特别是面无表情时,五官带来的压迫感几乎一模一样,话到嘴边默默咽了回去。
车雨森手臂捆绑纱布,刚抽完几管血,他身披黑灰色外套,身躯高大步步逼近,后面还跟着老管家与律师。
空气中消毒液气息蔓延开来,窗外风雨大作,屋子里众人条件反射起身,对车雨森低头问好,身心被塞缪尔驯服,封建的规矩刻进五脏六腑,唯独江全和何生玫何生棠三个人站直。
问好声消弭,车雨森背对人们,耳边传来呼吸声吞咽声,全部恶心透顶。
他忽然手指轻颤,不知道吴元君现在在干什么?
第89章
铅笔一抖,吴元君抽出纸巾,刚擦完又一个喷嚏。
吴元君干脆去洗把脸,学徒笑着打趣:“师父,肯定有人特别想你。”
“……”吴元君表情淡定走进卫生间,确定反锁上门才蹙眉打开手机,某人专门改过的备注,“爱生气的车雨森”七个字怎么看怎么别扭。
因为想知道塞缪尔到底怎么样选择没有拉黑。
吴元君手指摁动,改成冷冰冰,公事公办三个大字“车雨森”,变成这样心里舒服一点。
发来的短信太多他懒得看。
全是一堆像小学生追求人的情话腻歪话。
今天稀奇了,前两个小时是,“吃饭了吗?”
前一个小时是,“小好,不要嫌我烦可以吗?什么时候打算理理我?”
半个小时前,“小好你现在在干什么?”
五分钟前:“你在出轨吗?”
“……”吴元君气笑了,他恶狠狠拍下一张比中指的照片过去,配字:“滚蛋。”
说时迟那时快,从隔间鬼鬼祟祟探出头的张潇潇,他跟着吴元君从秘鲁回国,头号徒弟弱弱出声:“……师父,您是在和人网恋吗?”
“??你你,怎么在这。”举着手机还没收回手指的吴元君眉头抖了一抖。
张潇潇嘿嘿笑:“一直在呀。”
“没有网恋,怎么可能,不许乱讲,好好干活知道吗?”吴元君果断将手机塞回口袋,稳住声线温温和和说完这话。
张潇潇瞅着吴元君步伐微乱,他深藏功与名抚摸自己下巴,“知道知道,保证不说出去。”
几个小时都在不断工作的吴元君手发麻。
学徒交头接耳说着:“网上不靠谱……”
吴元君草木皆兵竖起耳朵想听听是不是在说自己,脑门上飘满两个字,网恋,网恋,网恋……烦死了,怎么会和车雨森网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