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性窒息(167)

2026-10-20

  吴元君抬头直视塞缪尔,温声细语像在说天气好不好,“我不明白。”

  塞缪尔厌烦道:“你能明白什么……”

  “我只明白,他,她,它们,全部不是您的孩子,它们更像是您的一样作品。”

  “完美的作品不允许存在污点,可以把它悬挂在最高位置让全世界欣赏。一旦作品出现问题立刻撤下来,选择第二完美的作品顶上。周而复始,每一个“人”不像“人”,它们排列成序号,优胜劣汰,又成为替代品之下的竞品。”

  吴元君一口气说完,他不再纠结落子,轻声问道:“您到底教了车雨森什么啊?又教了其他人什么?爱,真诚,善良,勇敢,乐于助人,同情心……这些最基本的道德没有吗?让一群人为了追逐必须分出输赢的游戏出生,太残酷了。它们明明是人,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

  塞缪尔再次输掉棋局,他猛地丢掉棋子,年老带来虚弱,脑子彻底不清醒,“你懂什么?人和物品没有区别,只不过价值不同。我对它们已经足够仁慈,优渥的生活环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钱,得到一样东西必须付出相同的代价,付出一点精神与心灵的残疾怎么了??”

  “你觉得我错了?不,我没有错,任何人不配审判我。大自然物竞天择,动物为生存繁衍不择手段同类相食,人为了金钱利益权利不顾一切互相伤害,这叫生存法则。”

  塞缪尔铁一般的面孔写满岁月给予的沉痛,他摘下手帕剧烈咳嗽,上面残存血渍,“我不后悔做的所有,吴元君你记清楚。”

  “任何时候不要后悔。”

  “不要走回头路。”

  “这是我能教你的最后一点好东西。”

  “去吧,某个废物离开你三十分钟开始狗叫个没完,催促我放你走。”

  塞缪尔面无表情对吴元君说:“他比我幸运多了,不是么?”

  离开白楼的吴元君步伐缓慢,海岛风景依旧,蓦然回首,他抬起头,前方车雨森依旧在等他。

  一言不发进屋的吴元君直奔被外界定义为“失败品”的泥罐,大大小小十几个,他看了又看,抽完烟后沉默许久伸出臂膀,像张开翅膀的鸟妈妈为了保护巢穴里的孩子,面对天敌来袭无限维护,他低头轻声说:“再破,再烂,再坏,没关系,是我亲手做的。”

  “我的作品。”

  “不完美也没关系,统统没关系。”

  他身后,一道黑影逐渐覆盖。

  车雨森轻轻抱住吴元君,低声说道:“小好,我用筷子,写汉字,说话,吃东西……全是你教的。我也是你的作品。”

  吴元君睫毛发颤:“你在说什么?”

  车雨森:“你捏过那么多泥巴,赋予它们第二次生命,怎么到你自己身上你却不明白?我也是你的一块泥巴。你想捏成什么,教会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每个字听得吴元君眼冒金星,他默然推开车雨森,强忍鼻酸。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爱的始作,应该写满尊重。

  “即使是,我也扔掉你了。我们……有些时间,有些事,我和你好像都错过了。”

  眼睁睁看着车雨森面露近乎绝望的无助,吴元君努力稳住声调:“我要离开这座岛,我现在教你尊重一个人的意愿,如果你学得会,就该心甘情愿放我走。”

  当夜,吴元君与车雨森的婚礼宣布取消。

  塞缪尔昏迷不醒,通过直升飞机去往医疗发达的地方抢救。

 

 

第88章 

  “下雨了,上帝赐福 。”船员伸出手,他不知道一位“新郎”正在船上,更不知道这场盛大的婚礼取消了,感慨道:“婚礼当天下雨,雨水代表洗礼,会冲刷掉过往的旧伤害与烦恼,翻开人生新篇章。”

  “Mariage pluvieux, mariage heureux(雨中婚礼,幸福婚礼)。上帝都祝福他们。”另一位船员笑着附和。

  几只鸥鸟飞过天际,人、船、海、天,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周遭变得模糊。

  吴元君仰起头,任由狂风暴雨砸在脸上,很快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如同掉入巨大漩涡。

  一阵类似弹珠打玻璃的声响直钻耳朵,吴元君茫然睁开眼,视线聚焦在漆黑的天花板上。

  又是梦。

  吴元君坐起身,床头柜上的水咕噜咕噜地消失,喉结结束滚动,他深吸一口气,离开海岛快两星期,仍然睡不安稳。

  不知道塞缪尔怎么样了。

  左右醒过来,吴元君摁开台灯,入目一堆旧作品和新作品,它们装饰整面墙,一个木架格子放一个器物,陈列起来颇为壮观。

  日历不知不觉翻到九月。

  吴元君俯身推开窗,凌晨的风与忽如其来的大雨掠过他的脖颈,鸡皮疙瘩起来,阵阵凉意提醒人夏天已过,初秋来临。

  他披上刘春华给他织的围巾,这些年起球过许多次,吴元君照样戴,他低头伸手轻轻捏柔软的白围巾,像捏住阳光,暖和极了。

  母亲留给他的东西很多,每一样都珍藏。

  晨光熹微,一辆低调的灰色汽车抵达镇子,轮胎平稳驶入,没有一条破破烂烂的泥泞路,全部铺上沥青和水泥。

  太阳东边升起,车子停靠路边,金色光芒洒在吴元君皮肤上,他呼出的气化为淡淡的白烟,消散山野里,再次站定身体,脚踩踏实的土地,时隔三年回到家乡。

  吴元君一低头入目石阶边缘整齐,一看便知道专人特地修葺过。

  身穿马甲的婆婆手持火钳,除却清明重阳,很少有人这么早上山,她多看了吴元君几眼。上头老板吩咐定期定时打扫,更要注意上山祭拜的人可不可疑。

  她叫住吴元君,“后生(当地方言:年轻人),你包里的东西检查过没有?烧纸得用盆,必须熄灭,山上也不能抽烟,山火无情得注意啊。”

  吴元君给她检查了一遍。

  婆婆仔仔细细看完,佩戴老花眼镜的她眯起眼,端详吴元君五官,“欸,看你面熟又面生,一下子想不起来,你是这里的么,哪家的,方圆几里我全认识……”

  吴元君声音发闷:“是,蛮久没回来。”

  她看半天仍然没想起来:“去吧,注意安全啊。”

  吴元君:“好。”

  婆婆扭头目送吴元君背影,她继续拿火钳拾取垃圾,瓶瓶罐罐可以攒着卖钱。

  尘土扬起,山里无岁月,又一年秋风起落叶飘落。

  她后知后觉一拍脑袋:“是春华的孩子,哎呦长这么大了,眼睛像,真像她啊……”

  石阶三千,一层层往上走,走到半路的吴元君侧头凝望,仿佛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们是刘春华和小时候的自己。

  刘春华一手挎竹篮,一手牵孩子:“小好,我带你去祭拜外婆,到时候别怕,外婆住在那一点不可怕,死也不可怕,到时候多磕几个头。”

  吴元君耳边夹着朵菊花,稚气地发问:“我也会死吗?妈妈你也会吗?”

  刘春华:“每个人都会啊,不然人人变成老妖怪了。等你上学堂,老师肯定也这样教你。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好,我记住了。”

  “对了,如果哪天妈妈走咯,记得,头三年不要去祭拜,托别人来看看就好。”

  吴元君问:“走哪里去?祭拜又是什么意思?”

  刘春华:“走去下辈子呗,祭拜就是像我们这样带着酒带着花,一起来看外婆。”

  吴元君:“为什么要隔三年?”

  刘春华笑着说:“当时你外婆教我的。三年够改天换地,她说子女的眼泪容易阻挡母亲下辈子的轮回。天天来,天天哭,让做妈妈的舍不得走怎么办?”

  ……

  吴元君蹲下用干净软布擦拭掉墓碑上的露水,直到碑上反光,清晰倒映出他的侧脸。

  三座墓碑并没有杂草成堆,挨个挨个摆放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