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本就猜这几人来头不小,如今听对方主动提出帮忙立契,更是印证了心里的判断。
可转念一想,光凭他嘴上这么说无凭无据,万一到了县城,对方拍拍屁股走人,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男人见赵熠脸上满是犹疑,连忙将手伸进怀里摸索。片刻后,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银饼递了过来,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急切:“若是壮士信不过在下,这块银子便先给壮士做酬劳。只求壮士们放慢些步伐,山路实在难行,内子与犬子走不了太快……在下,拜谢了。”
说罢,他竟是弯腰深深一揖。
赵熠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顺势接下那块微凉的银饼,放缓了语气道:“既然如此,我们走慢些就是。”
“多谢,多谢!”男人直起身,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
赵熠握着银饼回到族人中间,把去县城的事和大家商议起来:“那人说可以帮咱们写官契买牲口,咱们去县城卖皮子,价钱肯定也比小镇上高不少。”
再来,那人最开始给的玉佩在镇上估计也卖不上价,如果拿去县城肯定能多卖点钱。
几个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大半天,最后决定先把他们带下山再说,要是那个县城离得不远,便走一趟,要是离得太远,就作罢。
日接过那块银饼,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眉头拧成一团,狐疑地问:“这东西是什么?”
赵熠用牙轻轻咬了一下,指腹摩挲着上面浅浅的牙印道:“这是银子,比上次那个铜钱可值钱多了。就是不知道兑换比例是多少,若是一两银子能换一千钱,那这块银饼少说也能换六七千个铜子。”
大伙一听,眼睛都直了。上次他们辛辛苦苦下山,一整张虎皮也才换了两千个铜疙瘩,这么一小块不起眼的银疙瘩,居然能值那么多钱?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朝远处那几个正瘫坐在地上歇脚的中原人望去,目光复杂。
幸好他们生性纯良憨直,若是遇上心肠歹毒之徒,指不定就趁着月黑风高把人杀了,再翻一翻这些人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银疙瘩。
而另一边,周敏把银饼给出去后,后背的汗也涔涔而下,手心里一片湿凉。
他不确定这些蛮人究竟知不知道银饼的真正价值,但从那年轻猎户接过银子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来看,他是明白的。
万一这些人心生贪念、图谋不轨,只怕他们一家妻儿和两个护卫,全都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莽莽山林里。
这一整宿,几个人谁都没敢合眼,硬生生熬到天光放亮。见那些蛮人并没有对他们起歹心,依旧神色如常地收拾行装,周敏这才把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吞回肚子里,安心地带着家人跟了上去,一同朝山下走去。
第70章
因为路上要等这几位中原人同行, 赵熠他们特意放慢了脚程,原本四五天能走完的山路,硬是花了足足七天才走到山脚下。
这七天里, 山路崎岖难行,时而要穿过密不透风的林子,时而又得攀爬湿滑的陡坡,几个中原人走得磕磕绊绊, 尤其是那位周夫人,每走上一段就要停下来歇口气。
周敏过意不去,连连拱手致歉, 赵熠却只摆摆手,既然拿了人家的银钱自然要把人送下山。
一见到平坦的官路,周敏明显松了口气,沿着官道走就不会迷路了。
晌午歇息的时候,众人在路边找了棵大槐树底下坐定。
日头正毒,树荫下倒是凉风习习, 赵熠正掏出干粮分给大家,周敏便主动凑了过来, 挨着他坐下,斟酌着问道:“小兄弟,你们要去的杨店还有多远啊?”
赵他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条弯曲的线,指着末端说:“咱们在这, 杨店在这,顺着官道一路往东, 再走个一天脚程就差不多了。”
周敏闻言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正在树荫下哄孩子的妻子, 又转回来对赵熠说:“我打算带着妻儿也进镇子休整两日,歇歇脚。这一路翻山越岭,大伙都累得不轻,再不歇歇怕是要撑不住了。如果你们想去周县,咱们再一道同行,如何?”
赵熠心里也正有此意。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这身皮袍子,若真要进县城的话,穿这身衣裳可不成,太扎眼了,走到哪儿都得被人盯着看。最好换成粗布短打,跟这些中原人差不多,往人群里一混,谁也认不出他们是山上来的。
“行,那就一起。”
这一路相处下来,彼此渐渐熟络了起来。赵熠得知此人姓周,那两位随身带着刀剑的精壮汉子是他家里的护卫伙计,妇人是他的发妻周夫人,怀里抱着的孩子小名叫宝哥儿,倒是跟他们家小宝儿重名了。
周敏这人性格开朗,对天下大势所知颇多,一开口便滔滔不绝,从天文地理到风土人情,几乎没有他接不上的话茬。一路上光是听他侃侃而谈,解了不少疑惑。
比如先秦如何与六国争夺天下。说起这段历史,周敏啧啧连声,用手比划着舆图形状,说当年七国割据,秦国偏居西陲,起先谁也没把它放在眼里。可秦王嬴政雄才大略,先后灭韩、赵、魏、楚、燕、齐,足足用了十年光景才一统天下,建立大秦帝国。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历了那场波澜壮阔的征战。赵熠在心里默默对照着自己知道的历史脉络,暗想这些跟后世记载倒是大致吻合的。
周敏又告诉他,眼下秦朝经过一百三十多年的发展经营,愈发国富民强。北至大漠,南抵百越,东临沧海,西达陇西,各地道路相通,车同轨、书同文,往来商贸日益频繁。
赵熠听得很认真,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勾勒着这个时代的面貌,还特意问起了长城。
在他的记忆里,后世最有名的莫过于秦始皇修筑的那道万里长城,绵延起伏于崇山峻岭之间,若能有幸亲眼看一看,也算不枉来这秦朝走一遭。
周敏闻言笑道:“长城啊,那可远了,得过了幽州地界,往北边走才能见着。城墙高三丈有余,基宽五六丈,全是条石和夯土垒起来的,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烽燧,远远望过去就像一条灰扑扑的长龙盘在山脊上。”他顿了顿,接着说:“那是拿来防御蛮族的,北边的胡人时不时就南下袭扰,没有这道屏障,边郡的老百姓可就遭殃了。”
话一出口,他才猛地想起来,眼前这几位,好像也是蛮族。周敏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正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却见赵熠神色如常,压根没往心里去。
赵熠对这些称呼本来就不太在意,毕竟在几千年后,不论中原人还是塞外胡人,大家都同属华夏民族。
周敏也逐渐摸透了这几个人的脾性。虽说他们看着粗犷野蛮,可一路上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反倒时常分给自己不少食物。
有一次日猎了头小野猪,烤熟了之后直接撕下半只后腿递过来,香得宝哥儿直咽口水。周夫人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也渐渐放下了戒心,偶尔还会帮他们缝补一下被荆棘刮破的衣裳。
若不是遇上这些人,自己一家老小恐怕早就成了山中野兽的腹中之物,或是活活饿死在荒山野岭之中了。所以他对这些“蛮人”印象极好,尤其是那个叫赵熠的小猎户。
一行人走到杨店附近,远远已经能望见镇子口的木栅栏和土房子。
这次进镇跟上次情形差不多,赵熠一行人走到镇子栅栏门口,守门的小吏照例要盘查。因为这次人数不多,他便多塞了一张皮子过去,小吏心领神会,手一挥,八个人便顺顺当当进了镇。
周敏他们进来得更简单,只见周敏从包裹里掏出一枚竹简似的东西递过去,小吏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恭敬了几分,连忙双手奉还,让开道路放行。
赵熠瞥了一眼那竹简,虽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但心里暗想这人身份果然不简单。
进了镇子,赵熠一行人打算先去换皮子。上回那张虎皮卖得赶巧,卫老爷要拿虎皮去贺寿,价钱给得痛快。
这次没了虎皮,他心里也有些打鼓,不知道还能不能卖出好价钱。不过赵熠仍想碰碰运气,领着众人穿过街巷,来到上次那户人家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