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升背着月走得同样吃力。月乖巧地伏在父亲宽厚的背上,小脸缩在皮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他们没想到这场雪居然下得这么大,山林间看不见任何路的痕迹,只有望不到头的白,偶尔有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嚓声在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眼下已经走了一多半的路程,原路返回和继续往前走花的时间差不多,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怎么样,还撑得住吧?”升回头问,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没事,阿父。”
升仔细检查了一下背上的两个孩子,幸好身上带的皮子多,盖在月和星的身上,两个孩子并没有多冷,只是被风吹得有些发蔫。
“天色不早了,咱们再走一会儿,到了黑窝子,那有处石洞,进去避避风。”
“嗯。”
父子俩加快速度朝山上赶路。不得不佩服他们身体素质好得惊人,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下,负重近百斤还能翻山越岭,换成普通人恐怕早就冻僵了。
差不多到晚上六点多的时候,四人终于赶到黑窝子。这里之前盘踞过一窝黑熊,早些年伤过不少过路的人,后来升带着几个人过来一窝给端了。不过黑熊冬眠的窝倒是留了下来,来往的人经常会在这里躲避风雪。
黑窝子不小,里面能容纳十多个人。一钻进洞里,外头鬼哭狼嚎似的风声顿时小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臊味,是之前狗熊们留下的气味,但在眼下,这里简直暖和得像天堂。
升要出去捡柴,留日照顾弟弟妹妹。两个孩子也懂事地帮忙收拾东西。趁着这个功夫,日赶紧从周围捡了几根木棍,摸出打火机把火点燃。
火苗颤颤巍巍地舔上干枯的树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黄色的光在黑暗的石洞里慢慢荡开。
不多时升抱着一堆树枝木棍进来,看见火光怔了一下,瞥了眼大儿子到底没问出口。
火堆很快烧旺了,他把皮袋子里冻得硬邦邦的地果掏出来扔进火堆里,又把已经冻结实的水囊放在旁边慢慢化开。
“这雪下得不正常,往年这时候天气虽然冷,但也没下过这样大的雪。”升站在洞口,望着外面丝毫没有停歇迹象的风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月支着下巴,往火堆里扔着木柴,“前几天我跟祝望星,她说寒潮要来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几人都知道天阳夜的占卜结果,也知道这场寒潮即将到来,但亲眼看到这般铺天盖地的声势,仍旧给了他们不小的冲击。照这样下去,过段时间还不知道会冷成什么样子。
日忽然想起赵熠,“那个火炕,现在应该派上用场了。”
升闻及此处,眉头缓缓舒展开,“是啊,没想到这几个异乡人,真能给我们带来解决寒潮的办法。”
之前部落里的人还不知道火炕的好处,他们睡惯了木头床和皮褥子,冬天虽然冷,但咬咬牙也能熬过去。
可自打垒了火炕后,再也没人愿意睡那凉飕飕、冷冰冰的木头床了。
一把柴火塞进去,整个炕就热透了,那股暖意顺着后背往四肢里钻,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一丝丝逼出来,躺在上面别提多舒坦了。
还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过去一到冬天总是腰疼腿疼,睡了火炕后症状减轻了不少。这也让部落里的人对赵家人的好感不停往上涨,就连之前最排斥赵家人的虎也没话说了。
地果熟了,日拿棍子把它们拨出来,喊升过来吃饭。
升坐到儿子旁边,刚想开口跟他商量到了袒图后找契可的事,突然发现他脖子上的项链没了。
“日,你的骨牙呢?”
“被我送人了。”
升有些惊讶,这骨牙是大儿子贴身戴了多年的东西,素日里没见他和谁走得特别近,“是部落里的人?”
日抬起头,火光映在他坦荡的眼底,“是那个外乡人。”
月捂住嘴,小声地叫了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兄终于把项链送出去了,不枉她跟着费了这么大劲儿!
原以为父亲会非常排斥赵熠,月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没想到等了半晌并没有等到呵斥。
升沉默了一会儿,“你可想好了?”
日丝毫没有犹豫地点头,“我要他做我的安格。”
“如果他们以后离开这里怎么办?”部落里有规矩,在天阳神的祝福下行了拜月礼,此生都不可以再找别人,除非一方去世。
“你还年轻,我不想你以后陷入痛苦中。”
日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父亲,“我会想办法让他留在我身边。”
升没再说什么,日的性子跟他很像,认定了的事,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四人在洞里躲了一夜的风雪。
第二天一早,雪小了许多,天地间终于有了些清朗的轮廓,但山上的积雪已经深到膝盖深了。
两人重新背起孩子,踩进松软的雪地,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继续赶路。
第23章
这雪下得也太大了!大清早,赵熠就跟父亲拿着长长的棍子,一下又一下敲打棚顶的草帘。
昨晚大雪落了一宿,今早险些被积雪堵得出不去。房顶的雪愈发厚重,若不清干净,只怕要把屋子压塌。
刘丽华拿着自制的扫把清理门前的雪,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直缩脖子。她心里一阵庆幸,幸好昨晚把那三只大鹅拎进了屋,不然这一宿过去,准得冻成冰坨子。
正扫着,她抬头远远瞧见山下来了七八个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们这边走来。雪光刺眼,一时看不真切。刘丽华连忙喊丈夫和儿子过来。
不多时,才看清来人,是石、平和虎,带着六七个青壮汉子,手里抬着一头野猪,还有一头冻得硬邦邦的鹿。
赵宝钢有些疑惑,走上前去:“这是干啥呀?”
虎别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平一步上前,一把握住赵宝钢的手,声音里压着感激:“多谢你们,把垒火炕的办法教给我们!要是没有这东西,这场寒潮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场雪来得太急,以往这个季节从未下过雪,温度骤降,让人措手不及。昨晚虎带着人在部落里巡逻,挨家挨户地看,怕有人冻死,或夜里引火不慎烧了房子。
每年冬天,部落里总会因这种事折损些人,像是无可避免的宿命。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宿暴风雪过后,整个部落居然一个人都没死!就连冻病的都没有。
这个结果让他大为震惊,愣神片刻,随即明白过来——是那个火炕起了作用。起初他还对这个土方块嗤之以鼻,觉得这玩意没什么用处。
如今,经过这一夜风雪的考验,他才真正懂得,土炕的保暖效果远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更重要的是,因为建了土炕,人们不用再生火堆取暖,也就不必担心夜里火星溅落,将屋子点燃。
今早,他主动找到平,商量给那几个外乡人送些吃食过去。这个冬天注定很漫长,光靠他们囤的那点东西,肯定不够。
平听完,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叫来其他长老。几个人商议之后,从部落存放食物的地方取出一头风干的猪和一只冻鹿一起送了过来,这些吃食够他们吃上好一阵子了。
听完平的话,赵宝钢和刘丽华也有些激动,能帮上这么大的忙,实在出乎意料。“外面冷,快进屋吧。”
几个人把野猪和鹿抬了进去。屋子本就狭窄,几人一进门,立刻转不开身来。
倒是平一抬眼,就发现木墙上嵌着的玻璃。起初他还以为是冰块,可转念一想,屋子里这样暖和,冰早该融化了。他走上前,伸手一摸,顿时惊呼道:“这是什么?!”
“玻璃。”赵宝钢想也没想,开口回答。
“这,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赵熠心里忽然一紧,想起日前日的警告,警铃大作,连忙拉了一下爸爸的胳膊。
老赵含糊道:“就……我们来的时候,在那片山上看见的,下山的时候就捡回来了。”
“那片迷途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