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头驴肯定不行,”赵熠想都没想就摇头,“怀孕的四头母驴一头都不能下山,最多牵四头去。”
日说:“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讲的,森也点头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比较棘手。”
“什么事?”
“森想带你一起下山。”
赵熠眉毛一挑:“带我一起?”
“是,他们不会说中原话,想让你跟着过去帮忙当个翻译。”
赵熠差点给气笑了。森这个人,算盘珠子拨得山这边都听得见回响,可真是一手好算计,可话说回来,这事还真不好一口回绝。
“你要不想去,我直接替你推了。”日心里也犯难,他不想让熠单独下山,可眼下的局面明摆着,整个部落除了熠,再没第二个人能换来铜铁。
更何况父亲自打受伤之后身子骨便大不如前了,如今部落里大事小情都由他一人扛着,这次下山他是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身。
赵熠冷哼一声,“下山也行,等地种完了再说。到时候各组人数都分派得明明白白,他想占便宜,门都没有!”
日抬手揉了揉熠被汗打湿的头发,手指在他发间轻轻拢了拢,目光柔和下来:“又辛苦你了。”
“没啥辛苦的,”赵熠偏了偏头,语气软了些,“倒是你,留在部落里,照顾好一家老小。”
“放心吧。”
另一边,森还在等消息。
这次下山是他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久才拿定的主意。去年秋猎,部落攒下不少皮子,其中将近一半都是他带人猎回来的,一张张硝得软软和和,叠起来码了半人多高。
这么多皮子,日能拿下山换回铜铁,他凭什么不能?说到底不过是跑一趟腿的事,就能多分一份,这买卖怎么看怎么划算。下山的人选他也早就盘算好了,袒图部落出四个人,干格落和塔南各出两人,谁也别想多占。
哪知计划赶不上变化。赵熠虽然同意跟他们一道下山,但撂下话来,必须等春耕全部结束之后才能动身,而且还要带上田和方,否则免谈。这么一来,干格落就占了三个名额,袒图部落再占四个,塔南便只剩下孤零零一个名额。
川得知这个消息后,当即就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地跑去找升。之前也就算了,毕竟日和熠出了大力,其他人不过是跟着走一趟。可这一回,袒图凭什么出四个人,把他们塔南挤兑得只剩一个名额?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升当然知道这不公平,可他这一回破例没有插手,把整件事交给了儿子去处理。
日以后是要接任首领的人,部落里这样的磕磕绊绊往后只会多不会少,要是连这种事都摆不平,影响了三族之间的关系,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日也明白阿父的考量,所以对这件事格外上心。吃过晚饭,天色还没黑透,他就出了门往森家走去,打算主动找他把下山的事好好聊一聊。
到森家的时候,森正独自坐在院子里修理石镐。
他家里种了三亩地,夫妻二人加上一个半大的小子能搭把手,日子倒也过得去。他还有两个闺女,已经到了拜月的年纪,前两年先后行了礼。
看见日进门,森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招呼:“日来了,快坐快坐。”
“没事,不用管我。”日摆摆手,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了。石墩被白天的太阳晒得还留着余温,坐上去微微发暖。
“你家的地翻完了吗?”日随口问道。
森咧嘴笑了一下,“翻得差不多了。地少,就我跟成两个人,倒腾起来也快,三四天差不多就完事了。”
日看向他手里那把豁了好几处口的石镐,慢慢说道:“去年我们也是拿石镐翻地,六亩地翻坏了三把镐头。今年换了铜的,挖地又快又轻便,还不崩刃。”
森的目光落在石镐的豁口上,悠悠叹了口气:“铜铁可是好东西啊……”
“是啊。”日接过话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下山的时候,满世界打听都找不到卖铜铁的地方,最后还是在街上从几个混混身上夺了几把铜刃,才算开了张。第二次去周县,全靠熠那张嘴,跟人打交道、攀交情,硬生生趟出了一条路子,这才找到买铜铁的门道。”
森点了下头,神色认真:“熠是个了不起的人,这回下山,也要劳烦他辛苦跑一趟了。”
“若不是他会中原话,就凭我们这些人,”日无奈地笑了笑,“恐怕连周县的城门都摸不进去,更别提拿皮子去换铜铁了。”
森垂下眼,手里那把石镐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日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言自语:“熠的手脚,小时候没浸泡过火草。每回下山赶远路,脚底都会磨出一整片血泡,破了皮的地方能看见嫩肉,疼得地都踩不实,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话锋一转,“他完全可以拒绝下山,可还是愿意走这一趟,因为部落里除了他,没人能换回铜铁。他是为了部落,才肯这么来回奔波。”
晚风从山野间徐徐吹过来,裹着翻新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清气,院子里几只蛐蛐争先恐后地叫起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森把手里的石镐轻轻搁在了地上,抬起头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我狭隘了,袒图会分一个名额给塔南那边。”
日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谢你。”
森抬起手,在日肩膀上拍了拍,“之前我还有些不服你阿父,后来又觉得你年纪太小,难当大任。不过眼下看来,升确实比我强,教出来的儿子也和他一样厉害。”
日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微微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子悄悄烫了起来。
不过森肯让步,确实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至少塔南那边不会再因为少了一个名额而起争执。
*
转眼就到了三月末,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山上的野花像约好了似的齐齐绽开,粉的白的黄的,一簇一簇缀在青翠的山坡上,风一吹,漾起一层层花浪。
部落里也迎来了新一年的拜月礼,空地上燃起了篝火,年轻的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在夜空里飘出去老远。
没有拜月的年轻人们聚集在一起,互相结识、说笑,一双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干格落也在这个春天迎来了一次巨大的变化,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周边大大小小十多个部落的年轻人,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有的是想加入这个日渐强盛的大部落,有的则想带回一个干格落的女子或汉子,顺便把这里种植地果的本事也一并学回去。
不管来的人揣着什么心思,干格落都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在这片袒图大地上,悄然崛起。
第96章
阿父, 你看那些房子,天呐,盖得可真漂亮!看起来比山下中原人盖的还要好!”
一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满眼都是好奇,不住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部落。
“安朵,不要乱看,我们不晓得这个部落的规矩, 仔细惹怒了当地人!”她身边一个年岁略长些的少年谨慎地叮嘱道。他比少女高出一头,身板虽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显露出几分沉稳。
说话间, 少年的目光也忍不住在那些整齐的房屋间流连,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戒备。
“知道啦,知道啦。话说咱们来这儿做什么?就算给哥哥找婆姨,这里也离得太远了些吧。”安朵小声嘟囔。
为首的汉子闻言沉声道:“听闻袒图这边新建了一个大部落,虽说离咱们有二十多天的脚程。”男人话音微顿,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 目光沉沉,“也要来瞧一瞧, 免得日后遇上,我们连他们的底细都不清楚。”
两个少年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们所在的部落叫天石部落,位于干格落西侧,比之前的多戈玛人还要远许多。
那里盛产石头,住的屋子也多为石片垒砌, 但远没有干格落这般规整。只是把大小不一的石头堆叠在一起,中间用黄泥堵住缝隙, 虽模样粗陋,却能挡住风霜雨雪, 论起保暖,倒是比干格落和袒图早先的木头屋子强上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