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又看向站在日身后的赵熠, 目光柔和,“熠, 你也要多帮帮他。”
“哎,我知道了,您放心养伤。”赵熠连忙应声,鼻子也跟着发酸。
“阿父……”日哽咽着,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升知道他在想什么,抬起那只完好的胳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却坚定:“当时那种情况下,如果是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来。所以阿父并不后悔,一条胳膊换你平安,值。”
说了这几句话,升的精神明显不够用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祝站起身开始往外赶人,挥着手压低声音道:“都出去吧,让升好好休养,都在这围着还怎么休息。”
他这身伤,少说也得养上两个月才能慢慢恢复过来。亏得升身体底子好,骨骼强健,换做普通人,那一爪子下去,必定当场毙命,连救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这次受的伤确实太重了,胸口和肩膀被撕开的口子深可见骨,血不知流了多少,差一点就醒不过来了。
升自己对回来后的事全无记忆。他只记得在山上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之后整个人像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如何回到部落,伤口又是怎样被一点点缝合起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印象。
大家伙陆陆续续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长出一口气。升能醒过来,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这让三族部落的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管他伤得多重,是不是缺了一条手臂,只要他还活着,部落就乱不起来,人心就散不掉。
这段时间部落的事都暂时交给日处理,三族的长老们从旁协助,赵熠也被安排着参与处理部落里的大小事宜。
秋猎还没结束,日还要带领族人上山打猎,山林间的野兽已经贴上了秋膘,此时正是最好的猎季,必须赶在入冬前多囤些肉食和皮毛,为接下来漫长而严寒的冬天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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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熠这边也没闲着,家里的柴火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他便开始琢磨一件新的事,开学堂,教部落里的孩子们说中原话。
起初只教自家的两个娃,外加月和星,四个孩子跟着他咿咿呀呀地念。渐渐的邻居元家的孩子跑过来玩,旁边听了几回也跟着学了起来。
赵熠心想,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反正冬天没什么事干,干脆在部落里走了一圈,挨家挨户地通知:谁家有适龄的孩子都可以带过来学中原话,不收东西,来个人就行。
这一下子呼啦啦招来了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六岁,已经是半大小子了,最小的才会走路,话都说不利索,被哥哥姐姐牵着手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孩子多了,赵熠一个人难免顾不过来,有时候刚管好这边的乱跑,那边又闹起来了,嗓子都快喊哑了。
这时候月的能力就显现出来了,她本就是被当作部落巫培养的,地位相当于大祭司,在孩子们心中有着天然的威严,她说话可管用多了!
哪个孩子上课时乱跑乱跳不老实,她便把手放在额头上,神情严肃地说一句:“天阳神厌恶没规矩的人。”
那孩子立马安静如鸡,大气都不敢出,乖乖坐回小木条凳子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赵熠在旁边看得直想笑,又不敢笑出来,好歹算是能把课顺顺当当地讲下去了。
他讲课也很随性,只教孩子们怎么说话,不教写字。教这些常年生活在山里的孩子写字,那是不现实的,毕竟连他自己都写不太好这个时代的繁体字,歪歪扭扭的实在拿不出手。
再说山下中原的村子里,也未必有多少识字的人。只要部落的人能和中原人正常交流、顺利做生意,不被骗、不吃亏,这就足够了。
学习的语言从最日常的对话开始教,例如:“你好。”“你吃了吗?”“你在干什么?”“这盐多少钱一斤?”“这皮子能卖多少钱?”之类的话,反反复复地练习。
孩子们学习能力极强,像一块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水分。不到半个月的功夫,满部落都能听到孩子们嘴里叽里呱啦地蹦出不太规范的普通话来,听着格外有趣。
今个下了学,肥背着小树一溜烟地跑回家。
“阿娘,阿娘,我回来了!”
苗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肚子圆鼓鼓的,但干起活来依旧麻利干脆。锅里已经煮好了热乎乎的饭,正往外冒着白气,她一边掀锅盖一边嘱咐两个孩子搬凳子准备吃饭。
“今天学了什么?”苗盛着饭问道,顺手给小树擦了擦嘴角。
肥吸溜着鼻涕,胸脯挺得高高的:“今天熠教我们数数,从一数到二十!”
“学会了吗?”
“学,学会一点。”肥挠着头开始数起来,磕磕巴巴地从一数到六,然后就卡了壳,急得脸都涨红了,怎么也想不起后面是什么。倒是坐在旁边啃着手指的小树,奶声奶气地接了上去,流利地从七数到了二十,一个数都没错。
苗高兴得抱起小树,在她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又亲,“树真厉害!等你学会了中原话,就能跟着日他们下山去了。”
肥嘿嘿笑着,露出一口小白牙:“树还那么小,要等好多年才能下山呢。”
苗伸手在儿子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你也知道啊,还不好好学。学会了也跟日、熠下山去卖皮子,见见世面。”
“哦。”肥对着小妹做了个鬼脸,低头开始扒饭。
以前部落里不吃粥饭,大家吃东西都不用碗筷,直接拿手抓着吃,肉块在手里撕扯,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
自打赵家人来了之后,部落里的人才渐渐学会用筷子夹菜、用碗盛饭,还用木头磨出圆润的小勺子拿来喝粥喝汤。
这样吃东西不光不会烫手,吃完后身上也干干净净的,衣裳不容易弄脏,整个人都清爽利落了不少。
除此之外,部落里的称呼也有了一些细微的改变,特别是年轻一辈的人。以前部落里人与人之间都是直呼姓名,没有什么辈分一说,哪怕是牙牙学语的孩子,见到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是张口就叫名字。
如今,不少孩子在赵熠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对长辈开始称呼大哥、叔伯、爷爷,对女性也变成了姐姐、姑姑、婆婆。
表面上看,这些称呼对部落的影响似乎微乎其微,但恰恰是这一点一滴细微的改变,让这个小小的蛮荒部落,正在不知不觉中向着中原的礼仪之邦一步步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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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冬天,今年的雪比去年来得早了些。算起来刚立冬不久,第一场雪就迫不及待地落下来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无声无息地将漫山遍野都覆盖成了一片纯白,远山近树全都隐没在茫茫雪色之中。
这样的天气没办法上山打猎,最适合窝在家里猫冬了。
老赵起早吃完饭就披上兽皮袄子,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去石家研究打铁器去了。赵熠他们下山拿回来的铜铁还没用,趁着冬天农闲,正好都打成农具,等开春种地的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刘丽华夹着几块柔软的布料去了苗家。苗肚子里的娃还有一个来月就要出生了,她想着提前帮忙做几件小衣裳,到时候孩子一生下来就有暖和的小袄子穿。
赵熠和日留在家里。日正和几个安达,还有袒图部落的黑、山,塔南部落的图、加等人围坐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开春后去哪里换皮草更划算。
赵熠则带着二三十个孩子窝在西屋里继续学中原话。外面风雪再大,屋子里烧着火倒也不觉得冷,只是光线有些暗,赵熠便把油灯拨亮了些。
一大群孩子像后世学校里的学生差不多,早上先数数,一个个扯着嗓子从一数到一百,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闹喳喳的小雀儿。数完之后,便开始背诵几首简单的儿歌和故事。
赵熠没当过老师,教的都是自己小学时背过的那些浅显内容。好在也不用教他们太复杂的东西,只要能和山外的人交流就行了,倒也不必讲究太多。
晌午念完书,孩子们披上自己的小兽皮袄,三三两两地踏着雪各回各家。每天只上半天的课,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往家跑,沿途还不忘互相用刚学的中原话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