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闲鹊在殿外站了一会儿,另外三名轮值的影卫也来了。
众人相互点头示意,都没说话。
待到临近午时,内监总管进门奉茶,殿内值守的影卫趁机出来,沈闲鹊站在原地没动。
影卫们四人一班,两人盯殿外,两人守殿内。
沈闲鹊不想进去蹲房梁,宁可外面找棵树猫着晒太阳。
正午的太阳再暴烈,也没有暴君的脾气暴。
还是躲远点好。
待两名影卫进殿,沈闲鹊转身上树,见承光帝又宣了两名大臣,在堂内议事了半个多时辰。
用膳时间到了。
承光帝传了辇轿,摆驾重华宫用膳。
重华宫是皇帝的寝宫。
周围没有高大的树木可以隐蔽,沈闲鹊也不想大中午的蹲屋顶,就和同僚一左一右守在廊下夹道。
内监扬声传膳,一道道菜肴流水似的送进殿内。
凤尾鱼翅、八宝野鸭、龙井竹荪、果木烤羊排、蟹肉双笋丝、砂锅煨鹿筋……每道菜都要唱一遍菜名,对人的意志是一种极大的考验。
九月份,中午日头最足的时候。
打工人在外面站岗,晒得直冒虚汗,狗皇帝却在殿内熏着名贵龙涎香,吃香喝辣。
沈闲鹊反帝反封建的思想,在这顷刻间到达巅峰,等会儿下班了就去御膳房偷菜,还要在皇帝的茶杯里吐口水。
与此同时,殿内。
承光帝拿起青玉乌木箸,看着上前试菜试毒的影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今日那个叫影十三的,可当值?”
沈闲鹊听力极佳,听见这话后背一凉,有种不祥的预感。
影卫回答:“就在殿外。”
承光帝立时没了胃口,语气微冷:“偷奸耍滑,让他滚进来。”
沈闲鹊塌下肩膀,认命地走进重华宫。
承光帝换了一身月白常服,浅色锦缎就像张打光板,显得皇帝脸色没那么阴沉难看,反而有种倜傥的风流。
但说出的话还是一样难听。
承光帝居高临下:“你以为你躲在外面不进来,朕就会把你忘了。”
沈闲鹊确实就是这么想的:“属下不敢。”
承光帝淡淡道:“旁人都在殿内侍候,怎么偏就你躲在殿外偷懒,如此奸猾,当真该罚。”
沈闲鹊都快被晒晕了,梦到哪句说哪句:“陛下圣明。”
承光帝命令道:“你来试毒。”
沈闲鹊立在承光帝身侧,端起试菜的玉碟。
他用银筷将御膳一一捡入盘中,待夹到名贵菜肴时,更是狠狠下筷,‘咔嚓’一筷子下去,盘中鹿筋便已只剩少半。
内监总管眉心跳了跳,出言阻止:“哎!大人,您是试菜,不能……”
沈闲鹊冷冷看向内监总管:“不能怎样?”
内监总管人精似的,当然不会说什么‘不能往饱了吃’或者‘不可与陛下抢食’之类,而是委婉提示道:“为陛下试菜,只需浅尝辄止即可。”
沈闲鹊连连颔首,作恍然大悟状:“属下失礼,请陛下恕罪。”
承光帝懒得看他做作,转眸移开视线不看他。
内监总管尚不知沈闲鹊的路数,还颇为欣慰地笑了笑,满脸的孺子可教。
下一秒,笑容就僵在了唇角。
只见沈闲鹊抬起雕花银筷,摆出一副亡羊补牢的模样,竟作势要将玉碟中的烧鹿筋拨回陛下盘里!
内监总管更慌了:“大人!这更不合规矩!”
沈闲鹊:“那你说怎么办。”
内监总管偷覷承光帝的脸色,进退两难道:“这……陛下!”
承光帝没有表情,垂着眼不辨喜怒:“让他吃。”
沈闲鹊摘掉面巾塞进怀里,把菜都吃了,静静等了几息,见并无毒发迹象,便要放下盘子告退。
没想到一低头,鼻腔竟有些发热。
鲜红的血滴从沈闲鹊鼻子里流出来,‘啪嗒’一下滴在承光帝手背上。
承光帝下意识抬头。
他本是随意一瞥,却在看清沈闲鹊面容的刹那,倏然顿住视线,深不见底的墨眸微滞,连睫毛都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沈闲鹊晃了晃,一头栽在了承光帝身上。
殿内的影卫训练有素,峥然拔剑出鞘,低喝道:“护驾。”
刹那间,六七个黑衣影卫闪身出现,众影卫配合默契,反应迅速,一时间护驾的护驾,验毒的验毒。
有影卫上前一步,想带走晕在皇帝身上的沈闲鹊。
承光帝没松手。
正这时,禁军也冲了进来。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等待陛下决断。
承光帝打横抱起沈闲鹊,反身走向内殿:“宣御医。”
第77章
影卫的感知格外敏锐。
沈闲鹊虽然晕厥过去,但被抱起失重刹那,意识就恢复了。
但他警惕地没有立刻睁眼,而是用视觉以外的其他感官,判断当前情况是否安全。
沈闲鹊闻到了帝王常服上的柏木香。
然后是声音。
承光帝说了一句:“宣御医。”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走路的步伐也很稳,又或许是因为怀中的影卫太轻。
重华宫宽敞奢丽,从外殿到内殿距离算不上短。
承光帝也不记得自己如何走完的那段路,只记得他前所未有的心慌。
沈闲鹊后背接触到一片柔软的锦缎。
174实时播报道:【承光帝将你放在了龙榻上!】
沈闲鹊更不敢睁眼了。
柔软的绸质锦帕抹过来,轻轻在他口鼻处按了按,沾走脸上黏稠湿润的血迹。
174继续转播:【承光帝在给你擦鼻血!】
沈闲鹊淌出的鼻血很多,整个下半张脸,连同脖颈衣襟上都是血,纯黑影卫服不显颜色,染了血和滴了水没两样,都是洇湿出一块不起眼的暗色。
殷红血迹被锦帕抹开,那张清俊苍白的脸更加狼狈。
174:【承光帝没生活常识,不知道绸缎材质不吸水,把你脸擦得更脏了。】
沈闲鹊:“……不用你解说。”
174只得遗憾闭麦。
沈闲鹊能感觉到脸上的血全被抹匀了,本来只是鼻子那儿黏糊糊的,现在嘴里都有血腥味了。
之前还能看得出只是流鼻血,现在瞧着倒跟要死了似的。
承光帝眉梢蹙起一道不悦的弧度。
他不责怪自己不会伺候人,用锦帕擦血,越擦越花,反而厉声质问:“御医怎么还没来?”
“已经派人去传了。”
内监总管最了解承光帝的脾性,看见承光帝抱起沈闲鹊的刹那,只愣神了半秒,就立刻吩咐下去了。
周围乱糟糟一片,他甚至还命人沏了茶,端来盥洗的铜盆,浸湿了两条手巾拧了半干。
“陛下,您先净净手,”
内监总管捧着两条湿手巾,躬身上前,将其中一条递给承光帝:“奴才来给影卫大人……”
承光帝拽过手巾,直接去给沈闲鹊擦脸,不耐烦地打断:“去看看御医到哪儿了。”
内监总管:“……是。”
一名影卫越众而出道:“陛下,属下粗通医术,可为十三诊脉。”
承光帝这才往后退了半步,挥手示意:“你来。”
影八半跪在龙榻旁,翻过沈闲鹊右手手腕,将中食二指按上去,探过右手脉息,又去切左手。
承光帝:“如何?”
影八沉默半秒:“十三脉象虚弱细促,是暑热入体,才昏厥了。”
承光帝看着满脸血的沈闲鹊:“不是中毒?”
影八摇头:“不是。”
承光帝对影八的医术深表怀疑,困惑地看向身边信任的内监总管:“林宝泉,你看呢?”
林宝泉只陈述事实,不下定论:“陛下,八月虽说天转凉了,可外面日头还很毒辣,眼下又值正午,重华宫外连片阴凉都没有,您瞧影大人这满头满背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