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久到云层散开,天空露出繁星。
“不用。”蒋昭延垂下眼睛,低声说,“只要你愿意跟着我就好。”
他侧过头去看,方渺已经睡着了,回应的只有肩膀上平缓的呼吸声。
蒋昭延看着离自己不远的方家,加快了脚步。
事实上,他的脑中一团乱麻,他和方渺一样,从来没有出过这个乡镇。
该往哪里去?住到哪里?他这样的年龄谁会要他?黑社会的人肯定很快又会找上来,在这个交通不发达的地儿没有多少钱的他和方渺又该怎么离开?
蒋昭延无法解决这些,他还是太年轻了,没有阅历。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最终只确定好该如何离开。
总之,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只要离开这里,只要能找到活做,他们就会有钱。
深夜的寂静放大人的感官,在离方家还有二十米远,蒋昭延嗅到了不同于寻常的气味。
他关掉手电筒,停在原地,听到了类似于泼水的声音,随后,这种气味便更加明显了。
是汽油!
蒋昭延一反应过来,就迅速往方家奔去,他跑得太快,方渺都被颠醒。
“怎么了这是……到家了吗?”
“在这里待着,别乱动。”蒋昭延将迷迷糊糊的方渺放在路边,“藏在树旁边,不要……”
可话都没说完,暗夜骤然一亮,橘红的火在方家的院墙拔地而起。
一个瘦瘦的男人点完火飞快地逃跑了,隐于更深的夜色之中。
蒋昭延转过头眯起眼睛,半张脸映在火光之中。
但他还是看清了,是昨天的那群人里的一个手下。
火红的光也照亮了方渺惊愕的脸庞。
“怎么回事?!家里为什么着火了!”
“是他们放的。”
方渺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彻底处于绝望之中。
他没有想到这群人这样大胆,为报复他们竟然敢放火,如果今晚他和蒋昭延睡在这里,很有可能就会被烧死在这里。
直到现在,神经大条的方渺才真正意识到,他们在这里没有活路了。
先前蒋昭延说要带他走他总是不以为真。
这场火让他明白。
他们没有钱去还方建国欠下的,只要他们还在这里,那群人就一定会隔三岔五来要债并报复他们。
方渺想找人救火,突然重重咳嗽了一声。
他只能捂着胸口开始快速地换气。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只要情绪一激动就总喘不过气来。
“方渺!”蒋昭延立刻将方渺抱在怀里,他不断地顺着方渺的脊背“不要激动!别怕,别怕,没事的……”
“我们的家……”
泪水从方渺的眼眶中滑落。
“放心,不会再大了,只有院墙外面着了,里面没着。”
那些人不会胆大到烧死两个人,他们只是想要钱而已,只要围墙外面的易燃物烧完,火就会慢慢熄灭。
方渺的脸被憋得红通通的,终于在蒋昭延的拍背中喘出了一口气,随后便放肆地哭喊了出来。
“我们走吧!我们走吧!”
他瘦瘦的身体起伏着,整个人缩在蒋昭延的怀里,不远处的热源烧得他脸庞发烫。
蒋昭延将方渺的脸按在怀里,沉静的声音贴着方渺的耳朵,“我带你走,别怕,想哭就哭吧,没事的……”
许久,方渺哭累了,身体重新平静下来,汗水浸满他的衣服。
蒋昭延摸着方渺的脊背,不知道方渺为什么情绪一激动就喘不过气。
方渺的奶奶还活着的时候,蒋昭延听老人说过,说身体弱的人没有阳气,很容易被吓掉魂。只要大声的重复去喊掉魂的人的名字,就能把魂喊出来。
他想或许方渺就是这样不能吓的身体,毕竟方渺的身体太弱了。
墙外的火势已经减小很多,直到现在,也没有人发现方家出了火。这里人住的都离得远,各站着自家的几亩地,又是农忙际,若无人叫喊,恐怕到明天才会有人发现。
不敢保证还会不会有人在今夜再来这里报复。
蒋昭延就这样抱着方渺,靠着树,看着火苗最后一点消失,周围重新落入黑暗。
万籁俱静。
怀中的方渺不知梦到什么,小声又哭了起来,蒋昭延只能紧紧地拥住这个瘦弱的男孩。
在方渺哭声停止后,他低下头,干涩的嘴唇在睡着的方渺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随后,他更加紧地抱住方渺,也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天际浮出一抹鱼肚白之时,蒋昭延睁开了眼睛,看到方家的院墙已经被烧成黑色。
腿被压了一夜几乎快无知觉,蒋昭延抱着方渺慢慢站起,将方渺送回床上。随后,他挖出树下埋好的钱,找出两个人的身份证,将衣服和食物一起打包。
橱柜还最后剩下半把挂面,蒋昭延煮好,喊方渺起来一起分吃。
随后,在凌晨雾气都还未散尽之时,背着方渺离开了方家。
作者有话说:
两只崽崽啥都没有啦cry,要过穷苦日子喽
第11章 要记一辈子
清晨工地这片区域还没什么人,经过一段时间的建设,已经能隔着外面的蓝铁皮看到里面建筑的模样。
绕着蓝色铁皮骑到一半,蒋昭延终于找到了记忆中的那处狭缝,他停下车,让方渺先下来站在这别动,随后推着自行车去到了斜对面。
方渺看到蒋昭延将那辆自行车停在了一辆自行车旁,随后少年跑了过来。
“我们不是要走吗?为什么要来这儿?”
清晨的露水有些重,方渺摸着自己有些潮的胳膊,打了个抖。
“坐别人的车走。”蒋昭延微喘着气,把那处狭缝掰大了,让方渺先进去,随后自己也侧着身钻了进去。
工地里还没开工,不远处是昨天垒到一半的地基,靠着狭缝这边是拌水泥的地儿,工人们有时会偷懒,钻过那个狭缝出去抽烟。
蒋昭延带着方渺左拐右绕,最后来到了西边,那里停了五六辆重卡车,有两个男人正在搬红砖往车厢里补货。
方渺刚刚走路不小心踢到了块大石头,脚趾头正疼着,蒋昭延让他在水泥台阶上乖乖等着,自己一个人去找那两个人。
方渺看到蒋昭延跟一个光头男人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光头男人摇摇头说自己今天没班儿,又指了指另一个人。
蒋昭延又和那另一个人说了一会儿,中途从身上摸出15块钱,那个男人顿了顿,收下了。然后方渺就看到,蒋昭延和那个光头一起爬上了重卡上面,把挨着车头的红砖扔下来,莫约有七八分钟,他们就跳了下来。
蒋昭延气息有些不稳地朝方渺走了过来。
“弄好了?”方渺不明不白问一句。
“嗯。”
蒋昭延抱起方渺走到重卡那,踩着支撑台阶,像是抱起一个小孩一般掐着方渺的肋下将方渺放在了刚刚他们搬空的地方。
方渺的脚踩到卡车的底部的铁板,他才松开手。那地方很窄,几乎仅容两个人坐着。
“你先乖乖这在儿坐一会儿,行不行?”蒋昭延问方渺。
“你不上来吗?”方渺有些害怕,他的手紧紧攀着大车围边,手指盖里钻了泥沙。
“我待会儿就上来。”蒋昭延给方渺解释,“我们坐这个车离开,要一段时间,我去给你买包子吃。”
方渺的眼睛有些红,“我不能跟你一块儿去嘛,要是你没来车开走了怎么办?”
“不会的。”
蒋昭延把东西都放在了方渺这,他不敢保证那群高利贷的有没有发现方家已经没人了,是不是已经追上来,他只能跟方渺保证,“你乖乖在这儿待着,我很快就回来。”
方渺“嗯”了一声,听蒋昭延的话坐在了装衣服的包上,随后蒋昭延便下去了。
他抱着胳膊蜷缩在这块很小的地方,背部粗糙的红砖顶着他的脊背,这块地方冷硬极了,像是一口井能将方渺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