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性窒息(43)

2026-10-20

  吴元君低着头踩落叶,落叶发出咔嚓咔嚓声,梦游的男人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他。

  他身上好像不止负担了妈妈的生命。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英雄梦想,自以为能救赎谁,拯救谁。

  吴元君不免俗。

  母亲的命是车雨森花钱延续的。

  他该去报答。

  该对车雨森更好,更更好。

  如果他能帮到车雨森,那做什么好像也无所谓。

  中午时分吃完饭忽然接到骆南极的电话,“我来医院看看你妈,她精神不错啊,你人呢?”

  吴元君本来想上楼看车雨森,他犹豫了,在母亲和车雨森之间。

  很快他转身离开,“马上来。”

  背影匆匆,丝毫不知道高处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正死死注视电脑屏幕。

  吴元君定位不断偏离,越走越远,他抛下了车雨森,选择了母亲,三十分钟后抵达另一家医院。

  车雨森本该练琴的手却在点窃听软件,空气转冷,秋意的风钻入进来扬起他的长发,他随意撩到耳后,漆黑瞳仁只浮动憎恶,手不受控制,没必要浪费时间。

  可又偏偏浪费时间。

  心口似乎爬上一只名叫谷欠、望的虫子,它横冲直撞,张牙舞爪,偷窥欲旺盛到极致。

  果不其然。

  他终于听见了那个头盔的主人无比难听的声音,“从小老板那过来?”

  吴元君:“嗯。”脚步声杂乱。

  “你这衣服怎么没见你穿过,这个标签好像是国外的,叫什么什么的,我在报纸上看过。”似乎推开了一扇门。

  吴元君:“我不知道。”

  “啧,你小子是不是增肌了?怎么胸围看上去好像变大了点。”

  那边吴元君没有回话,但很快传来了啪啪声,似乎是什么打在肉上的声音。

  车雨森险些将电脑砸了,抠住轮椅边缘,发抖,发颤,他脸上毫无情绪,仿佛在听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当初给你纹身,这颜色选的真好。”

  啪啪声再次传来。

  吴元君似乎被弄疼了,叫、了一声,“骆叔,你轻点。”

  车雨森胃部再一次翻江倒海,姓、于、是罪恶,是肮脏,是下流,是银、贱,是该关进修道院里等死的东西。

  他不断呢喃教义,然后猛然停止。

  他瞳孔里爬满红血丝,默背的七宗罪禁止教徒嫉妒、愤怒、傲慢、贪婪、银、谷欠、暴食、懒惰。

  而推崇的七圣德,什么谦逊,慷慨,忍耐,节制,平等,尊重,纯洁……

  车雨森从不觉得自己有违背。

  此刻违背了吗?

  违背个屁。

  车雨森神情压抑逐渐恢复冷漠,他为什么要生气,根本没必要。

  药物影响而已。

  另一边吴元君推着轮椅和妈妈,和骆南极在阳光下慢慢悠悠说着话,岁月静好,生活好像一下子有了盼头。

  刘春华看见身边走过一对年轻的夫妻。

  她低头疲倦地看了看自己左手戴着的银镯子。

  骆南极赶巧去厕所。

  吴元君听见妈妈喊自己:“小好。”

  “这是你外婆留下的唯一东西,不值钱…卖不出去,说给你将来结婚用,做个信物。”刘春华笑起来眉眼和吴元君有些相似,都是下垂的眼睛,“你喜欢谁,就给谁……”

  如果在从前吴元君会温声细语告诉不急,然后轻轻戴回母亲的手腕。

  可悲的是他现在怅然若失。

  金色的光芒落在吴元君瘦削的手腕那,发青发黑的银镯轻轻晃荡。

  “妈,人一定要结婚吗?”

  刘春华被疾病折磨的这些年什么都看淡了,她只牵挂一件事,“我怕我走了,剩你一个人。”

  “我不想你走,再多陪陪我,再多陪几年可以吗?”吴元君仰起头嘴唇努力上扬保持笑,看不出来在强忍着眼泪不落下,不能哭,哭了晦气,让人觉得难过。

  刘春华:“可以,都听小好的。”

  听见这些的车雨森脸颊毫无情绪,什么悲悯可怜丝毫没有,他不理解吴元君的声音为什么沙哑哽咽。

  下午时分,他赶在日落前回来照顾车雨森。

  吴元君跑得有些热,外套穿厚了,汗津津的后脖那被风吹得舒服了些,他蹙起眉脚步微滞,因为看见车雨森的轮椅在不远处。

  一楼草坪的人造大喷泉那,有位陌生的护工推着轮椅站在车雨森背后。

  这一幕很刺眼。

  吴元君迟钝地攥紧手,有些像什么?像自己养大的狗跟别人跑了。

  而车雨森是人。

  两个物种不能类比在一起。

  吴元君逃避不了这个初秋带来的热燥,也逃避不了现实中这一幕带来的失落。

  他仿佛在淋一场只有他自己清楚知道的雨。

  弄得一身湿漉漉,狼狈不堪,脏了,丑了但又要强忍着自尊心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下去。

  吴元君数着脚步轻轻走向车雨森,如果不再需要他,如果真的不再需要……陌生的护工看见他后便点头离开,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电脑。

  车雨森余光冷冷扫视着,面不改色地动了动指尖,幸好提前将电脑关了。

  吴元君伸出手后知后觉掌心因天热而濡湿,他慢慢吞吞拿出口袋里的面巾纸擦拭干净,努力扬起唇角,声音很低,犹豫半天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好巧,你怎么现在出来晒太阳?”

  “……”

  喷泉的水哗啦啦不停,许愿池般池底有很多硬币,正中心是雕塑圣母玛利亚。

  吴元君被车雨森的冷漠弄得走神,想起Eleanor说这家医院也是车雨森祖父出资建的,一家人都这样信奉基督教。

  他刚想打起精神说另一个话题。

  然而下一秒,背对他的车雨森不动声色幽声道,“戴的是什么?”

  吴元君闷声闷气,“镯子。”

  “难看死了。”

  吴元君嘴唇微颤,他思索了一会轻轻从自己手腕上褪了下来,他一点也不觉得难看,用纸巾擦拭过,银镯上有花纹编织缠绕了一圈圈, 他递给车雨森,小声辩解说,“它好看的,不丑。”

  车雨森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银镯子落在他掌心显得细小,圈口小得可怜,他从来不碰这么脏的东西,廉价也古老,这个尺寸鬼戴得下。

  专门准备给女人的。

  结婚的。

  车雨森咬牙切齿来了句,“谁愿意戴你这样的东西?”

  吴元君被轻蔑的语气刺激到,脸上维持的笑容逐渐僵硬,他想咽下这句掺杂难过的话语,“又不是给你的,总有人愿意戴。”

  可惘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出口了。

  收不回来了。

  电光火石间,水声咕咚——

  吴元君的视角里一切都仿佛放慢了,他看见车雨森随手像扔垃圾一样扔了什么东西出去,轻易地落进喷泉。

  他被耳边的风声唤醒,绝望的回到现实,第一反应是疯了一样义无反顾地跳进去捞。

  喉咙里似乎涌出了铁锈味,凉透的水浸透双腿,全是硬币的池子密密麻麻许多,每个缝隙里都可能藏匿。

  圣母雕塑的见证下,人类的行为荒诞又可笑。

  远处保安亭的保安匆忙跑过来,“你在干什么——快爬出来——”

  吴元君因过敏反应导致肢体发颤,轻微的窒息感使他双眼失神,眼睛疼,分不清是水还是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车雨森操控轮椅离开,只留给吴元君一个无比冷漠的背影。

  周遭有护士围观,有保安在靠近,这座伫立的医院也在看笑话。

  吴元君抬不起沉重的脚,泛红的眼睛也装不下夕阳,下巴湿漉漉,风一吹,他苍白的脸上表情恍惚又平静,眼睁睁看着车雨森的背影消失了,那行泪也跟着无声地滑落。

  进入病房后反锁,影子拉长。

  男人蹙着眉冷汗浮在额头,五指微颤,无比用力,手骨折叠强行束缚在一圈银镯里,青筋一根根暴起,手背充血到变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