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门一加。
直接掉头。
吴元君头也不回开走了那辆迈巴赫。
只留下打着酒嗝的男人在酒店门口陷入恍惚,以为是幻觉,他哀嚎出声,却只能看见车屁股灯的红影子。
十五分钟后吴元君把车开进警察局。
“我被车主骚扰,实在没办法。警察同志,这是他家的地址,还有他的联系方式,行车记录仪可以作证。”吴元君交代完一切。
浪费半个小时做笔录才出了警局。
吴元君坐回自己的小电瓶,戴上头盔和口罩准备回家。
路过一栋灯火通明的大厦时,大屏幕刚好滚动广告——交响乐演出。
他愣住片刻,不由自主想到车雨森。
给这样的人做护工应该轻松些。
起码不用被性骚扰。
出租屋里亮着灯,洗完澡后吴元君拆开一沓劳动合同,还附赠一份长达100条的注意事项,事关车雨森各种怪癖和忌讳。
他低头翻阅,一条又一条白纸黑字格外醒目。
太好了,并不轻松。
1.少说话,闭紧嘴,保持安静。(备注:尤其是夜晚)
2.禁止产生实际性接触。(备注:擦拭身体以及按摩要戴专用一次性消毒手套)
3.禁止触碰一切一切私人物品。
……
吴元君用手机在搜索框打下名字,百度百科记录了男人曾经在几十个国家巡演,斩获数不清的奖项。
吴元君点开其中一个视频,主持人的声音悦耳也动听,完全不吝啬对他的赞美。
“十七年前,年仅十二岁的天才小提琴手横空出世,他演奏的门德尔松名曲《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至今无人能越,近几年虽然因种种事故而饱受非议,但车雨森毋庸置疑是目前国内乃至世界最备受瞩目也最耀眼的东方小提琴演奏家……”
“他年少成名,一路走来,从未曾落幕。”
吴元君点了暂停,后面都是有关车雨森车祸的新闻报道……他复制了曲谱名字去搜索百度,可搜完也依旧看不懂听不懂。
手间恰好翻到最后一条注意事项。
“100.讨厌蠢货。”
吴元君的手机播放少年时车雨森在辉煌礼堂里独奏。
演奏厅正中心只有他与指挥家面对面站着。
穿着黑白拼接礼服,手指在弦与弦之间飞快横跨,那时候面容稚嫩些,精神气也截然不同,没有断腿坐轮椅,也没有蓄起一头长发。
炫技时肆无忌惮锋芒毕露,拉小提琴对他而言似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优越的下颌线和琴弓几乎平行,侧脸缓缓贴着琴面,人跟随曲调平和时平和,汹涌便汹涌。天之骄子活在聚光灯下却不在意聚光灯。
而后一片剧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响起,他绅士地弯下腰,随后因为记者采访越来越多人围了上来,开始对着镜头毫不客气冷脸,背影很快消失在门里。
摄影镜头一直恋恋不舍的追逐,不断放大车雨森那只捏着琴弦的手——形状漂亮,修长,充斥力量感,粗糙的茧都是勋章,也是天才的象征,仿佛不可能走下云端去触碰任何脏东西。
例如吴元君赖以生存,时常会出现在胳膊,手心与手指,甚至指甲缝和头发尾的陶瓷泥土。
四分钟视频结束,合同用黑墨水签下的吴元君三个大字写得很端正。
卫生间灯再次亮起,热气雾蒙蒙遮挡镜子,模糊掉镜里的人。
吴元君洗澡前又仔细洗了一遍手。
明天要第二次见。
以后天天见,得洗干净点。
第4章
第二天从陶瓷工坊出来的吴元君坐在病床边垂着头,瞳孔没有聚焦,麻木久了就习惯了。
医院嗡嗡嗡作响的呼叫铃络绎不绝,震得仿佛墙壁上都能掉下一层灰。
心电图发出持续规律的声音,弄得吴元君有点耳鸣,他努力听清医生在说什么。
“保守治疗也只能续命,每天都要吃药,化疗,今天的情况还好,可之后就说不准。”魏语问道,“确定还要继续治吗?”
“确定。”吴元君扭头看向还在昏睡的母亲,没有任何犹豫,“要治。”
魏语劝告的话好像上个月刚说过:“医药费和手术费以及化疗需要的钱都是无底洞,你得想清楚。”
吴元君:“我会按时缴费。”
送医生出病房,吴元君对着白墙深呼吸好几下才重新走回去。
万一会出现奇迹……
医院的墙已经听久了这样异想天开的祷告,所以无动于衷。
吴元君打起精神替母亲捻好被子,保温杯里装好水,切好一些水果,饭也在热水袋下温着,这样确保她醒来时饿了渴了能及时拿到。
手机振动了,吴元君出了病房摁接听键。
魏语道:“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除了一点贫血其余指标都正常,你走的时候别忘记来我这拿。”
“谢谢。”
“不客气。”魏语叹气,“刚刚在那不好说话,我们好歹同学一场,你怎么总这么礼貌,除了谢谢就是谢谢。”
吴元君沉默,他快不记得过去发生了什么。
“班长…”吴元君喊了久违的称呼后再次没说话,因为说来说去还是感谢,没有魏语帮忙,根本转不进现在这家医院。
相顾无言之下,魏语故作轻松转移话题:“现在很少人会找员工要这么详细的体检报告,你换得这份工作,新老板还挺正经靠谱的。”
“嗯。”吴元君按照车雨森给的合同去体检,抽血、拍片、心电图、尿检……什么都没落下,为了检查是否有传染病,血液病,性病,艾滋病,这些费用全部可以报销,那怎么检查都无所谓。
吴元君脑子里再次冒出车雨森那张绝对无法称为“正经”“靠谱”的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谁的五官,还牢牢记在心里。
吴元君轻声说道:“他很好。”
无比真诚这样觉得。
给了这份对他而言轻松又高薪的工作,只需要照顾一个人,不用走投无路到去卖器官就能赚到钱,足够维持好一段时间的化疗。
好得不能再好。
“还很厉害”四个字默默咽进吴元君肚子里,他对小提琴什么的所知极少,和魏语冒失提起也不知道怎么讲。
时间转瞬即逝,下午五点半是合同规定的上班时间。
吴元君洗完澡吹干头发,努力挑出了自认为最干净最得体的衣服,耳畔还回荡江万里昨天说的话,“他讨厌又丑又脏又邋遢的人。”
为了不丑,不脏,不邋遢。
吴元君对镜子张嘴咬住根黑皮筋,鼻腔呼着热气,脸颊被水润得精神些许,将头发都往后脑勺那扎起来,露出额头绑得利落。
房门发出嘎吱声,默送主人出门。
“砰——”
“刺啦——”
“咚——咚——”
无比尖锐刺耳的声音钻进吴元君耳膜,他进入没关门的独栋别墅后就尽量避开墙壁上和地板上摆放的乐器,可忽然砸下的一把琴还是吓他一跳,差几厘米就会落在他身上,冷汗和鸡皮疙瘩都是生理反应。
吴元君头皮发麻,背后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轮椅碾过地毯,又轻又诡异,如同电流蹿进脊梁。
吴元君没来得及反应,迟钝地任由大腿被重重撞了一下,他吃痛地摔倒,趴在地上,下一秒抬起头心跳猛然加速大脑一片空白。
操。
他从来没有想过和车雨森第二次见面是以这么灾难的姿势,更没有想过面对面是真的脸对着脸,都能把睫毛数清。
车雨森的脸愈来愈逼近吴元君,眼下乌青更加明显,没精打采看着像很久没有睡过觉,长发隐约擦过吴元君鼻尖,微痒。
车雨森恹恹地抬起眼皮打量人全身上下,目光布满快要溢出的嫌恶,他声音低哑,说话有些慢,吐息很轻,和长相一样显得傲慢冷漠。
“谁让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