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元君沉默。
何生玫像拉家常般说道:“祖父死前念叨起你,说很喜欢你给他雕刻的狮子。”
当晚吴元君锁上工作室大门确定关好窗户,交待完每个人,“元旦提前放假一个星期,你们注意安全。”
徒弟们异口同声欢呼雀跃:“好诶。”
张潇潇又是最后一个走,他好奇问:“师父你跨年去哪玩?”
吴元君挺翘的鼻梁上沾染露珠,他揉了揉低声回答:“回南京。”
玄武湖畔有一艘像巨大帆船的建筑,“南京站”三个字在凌晨时分依旧清晰。
吴元君凝望车窗外的霓虹,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当年的晚霞——轮胎一路加速驶进巨大庄园。
老管家站在门前恭候,吴元君跟着老管家一起穿梭长廊,抵达当年住过的房间。
里面装潢更加漂亮,仿佛有人特意添置许多。
老管家眼睛褶皱挡住目光,他说道:“明天我会准时叫你用餐。”
“好的,晚安,您也早点休息。”吴元君卸去疲惫躺入柔软的被子里。
一切正常,貌似又不正常,他闭上眼翻身,心里空落落。
天亮时分,整个庄园戒备森严,每层由保镖看守巡逻,吴元君远远见到神父,何家,江家……一张张脸面目可憎。
吴元君对他们没有丝毫好感。
江全的手疯狂转动翡翠佛珠,口中吟诵阿弥陀佛。其余人多多少少挤出几滴泪,装出面容悲戚。
吴元君拆开老管家送来的盒子,里面放着出席葬礼专门定制的白色西服。
12月31日,灰色天空没有阳光,空气潮湿,冷风肆虐地往骨头缝里钻。
教堂传来管风琴低沉的旋律,四位神职人员抬棺缓缓走出,神父身披黑袍吟诵圣经,众人默哀。
墓地周围摆满白色假花。
默默祷告的一分钟里,琴声悠扬,无人出声。
吴元君茫然无措地站在第一列,他手腕发酸……已经开始了吗?
当棺木安置进墓穴,神父说:“我们将人交托于上帝的怜悯,如今把他的身体归于大地。土归于土,灰归于灰,尘归于尘。”
所有人依次上去,取泥土轻轻撒下,再放下十字架与一朵白花。
属于塞缪尔的葬礼正式结束——墓碑上镌刻塞缪尔的中文名,随妻姓。
车霖,为久旱逢甘霖。
吴元君耳畔乱七八糟一堆声音,乌泱泱的人们散场,他蹙紧眉拨开想叫住他的何生棠,好不容易找到老管家。
“车雨森呢?”
“……”
“他在哪?”
“……”
吴元君摇晃老管家的胳膊,急得嘴唇干裂,继续追问:“祖父的葬礼他缺席?出什么事了?”
老管家沉声道:“飞机落地南京,没过一会他就失踪了。”
吴元君说不出话。
老管家注视江家父子离开的背影:“等会,我叫人安全地送你回去。”
吴元君僵硬地看向不远处墓地。
一道声音在他脑袋里乱撞。
不要管,车雨森是生是死是失踪,统统与你无关。
你谁也救不了,你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吴元君手指摘下胸前象征身份的襟花,好像已经顶替某人的位置,承担某人的责任。
可他从来不是救世主,更不是圣经里救苦救难的摩西,他没有通天能力与无上神赐,他庇佑不了子民,阻止不了灾难发生。
老管家吩咐保镖带吴元君走。
吴元君礼貌性点头:“我去一下卫生间。”
十分钟后,人没有回来。
江万里笑眯眯看向主动自投罗网的猎物,“找我什么事?”
吴元君主动和江万里说第一句话,真诚地问道:“你对什么严重过敏?”
江万里说:“没有。”
吴元君:“行。”
房间里传出痛呼声,噼里啪啦格外干脆利落。
吴元君甩了甩手:“对拳头也不过敏,挺好。当年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他转身打开门,对江枫年说道:“你可以帮他叫医生了。”
江枫年黏腻的眼神不由自主缠绕上吴元君冷淡清俊的脸:“你果然很有意思。”
江万里爬起来吼道:“操,你特么不准和我抢他——”
吴元君拳头硬了,打完双胞胎弟弟,哥哥也欠打。
打完揪住江万里后脑勺头发,“他人呢?”
江万里擦拭牙缝溢出的血:“怎么?你想他了?你想他的话,不如我带你去找他?”
躲角落里挨打更少的江枫年冷静思考,要是江万里现在被活生生打死,多好啊。
可惜江全派来的人快速闯进强行控制住吴元君。
吴元君眼前变得漆黑,脖颈被扎入尖锐针头。
意识模糊间耳边传来江万里和江枫年窃窃私语。
江万里:“我真挺喜欢他的,要不然中途把他放下。”
江枫年:“你疯了,想违抗父亲的命令?”
“……”
江枫年语气蛊惑道:“车雨森的人。难道你不想用一用吗?我们是兄弟,我们可以一起啊。”
跨年夜的南京城热闹非凡,到处遍布欢庆队伍,人山人海堵得水泄不通。
人迹罕至的深山鸟兽啼鸣,乌鸦飞过枝头,被汽车轮胎碾压声吓得飞快窜出去,大型吉普车沿着起伏的山路,离开城区乡镇,往浦口深山处驶入。
柏油路彻彻底底断了,无法通行。
这条路迎来第二辆黑色越野车,车内老管家拿起对讲机,他依靠吴元君身上的定位器一路跟来,然而信号消失在这片江北老山。
山谷死寂一片,断断续续传来呜咽的风声。
“……”吴元君再次清醒过来,粗糙的头套磨得他颧骨到鼻尖生疼,尘土直直钻入鼻腔,手腕发烫被麻绳束缚住,脚踝稍微自由可以动弹。
突然一束光刺亮双眼,头套被人从后一把扯下来,吴元君条件反射睫毛发颤。
几秒钟后视线聚焦,破败的仓库锈迹斑斑,江全嘴里呢喃往生咒,恶意满满走近轮椅上的男人。
呼吸悄然凝固,吴元君喉咙挤出不成调的气音,想喊车雨森的名字,脑子里无数次想过画面,远不及亲眼看见的万分之一——车雨森双目紧闭,额头凝固的血液一路干涸到下巴。
“醒了好啊。落难的鸳鸯死一起,算我送你们一程。”江全随意抬手,蒙住脸的保镖抬起一桶汽油。
冰冷刺骨的液体泼上去,逼得昏死过去的车雨森浑浑噩噩睁开眼。
吴元君嘴唇不断发抖,与车雨森对视刹那世界安静下来。
江万里试探性开口:“吴元君…”他话没说完偏过头去,巴掌声极重,周围人听得一清二楚。
江全:“我在的时候没有你说话的份。”再次扬起手时。一直沉默的胡家、海家,两家人虚伪地站出来劝阻。
美其名曰不要伤和气,都是一家人。
江全环视众人,眼底没有一点暖意:“一家人最讲究和睦。我们走到今天不容易,好不容易熬死一个老的。谁也不能挡我们的路。今天,我们每个人平摊罪恶。车雨森必须死,用他的命换我们十几个人一辈子富贵。”
“谁要是敢临时退出……”江全手持枪,脸上充斥贪婪与狠戾,声音故意放缓,“可别怪我……”话音落下,吴元君忍受疼痛,束缚手腕的绳子发出刺耳一声迅速崩开。
几乎没有停顿,吴元君踉跄大步地冲过去,膝盖险些磕到地面,他直直扑向车雨森身边,明明自己全身控制不住发颤。
江全不屑一顾笑出声,嘲讽道:“想跑去哪?你以为你能护住他?”
车雨森浑身遍布血与汗,汽油味浓烈,他咬紧牙关站起身伸出手抱住吴元君。
酷似塞缪尔的那张脸明明狼狈无比,他的动作却依旧让仓库其余人骤然一静,不太敢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