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雨森眼角肌肉不受控制抽搐,扭曲地将无措咽下去的生理性颤抖,他一字一句回答:“可以走到一起,可以的,你怎么知道不能呢?”
吴元君面不改色说道:“一年前我参观牛津大学,了解一种猎兔活动,人带领一群猎犬徒步追捕野兔。讲解员说这项活动不算单纯的打猎,欧洲贵族阶层把它当成课外活动,用来锻炼继承人的纪律意识领导能力。”
“你一定参加过,没准猎杀的兔子最多。”
“你受到的教育认定动物有害,野兔会给庄园的草地打洞,飞鸟会啃食走庄稼。兔子、飞鸟都会破坏你们的财物。于是叫猎狗咬死兔子,用枪击打飞鸟。看习惯弱肉强食,所以对生命失去敬畏。而出生贫寒的人受到的教育完全不一样。”
“我母亲教我帮扶弱小,爱护动物,尊重自然,尊重生命,尊重每个来来去去帮助过我的人。”
烟头戳灭时,吴元君心头压得石头彻彻底底消失,他凝望车雨森近在咫尺的面容,“我不可能变成你,我永远是我自己。你能明白吗?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我明白。你不需要变,我变……”车雨森看向吴元君的目光溢满太多太多复杂的东西,过满则亏的道理,他永远不懂。
吴元君打断他:“用不着。如果有天我故意叫你去饭店,让你给客人表演小提琴,你会答应吗?你这样的人曾经给国家总统演出,为了我丢掉尊严,像条狗一样听话。说实在,倒贴上来的东西,容易让人倒胃口。”
“我现在工作,学习,赚钱,从前失去的东西,好不容易靠自己一点一点捡回来。”
“你又阴魂不散跟着我,你知不知道你的存在,总提醒我以前发生过什么。”
车雨森像被判定死刑的犯人,眼角滴出血色的眼泪,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却被吴元君制止。
吴元君一口气说出来:“我不想回到以前,我的将来我说了算。或许没有你的明天,我更好呢?或许我真的不需要你?”
“或许天大地大,我们再也不要见,最好不过呢?”
车雨森冲上去抱住吴元君,力道大到恐怖,铺天盖地的委屈刺穿五脏六腑,他无可奈何地惨笑,“早知道病不要好,病好你就不打算要我了。早知道…会这样,我宁愿一直一直生病。”哽咽的话语混合滚烫热泪砸在吴元君心坎上。
吴元君回抱住车雨森,权当作告别。
“哪有什么早知道。人不可以在失去之后才坦诚自己爱上一个人,也不可以在接近幸福拥有一切的时候,怀疑幸福的真假,开始排练,琢磨最糟糕的结尾。更不可以疯狂地去试图伤害别人来确信这份爱真的存在。车雨森,你究竟明不明白?”吴元君在车雨森怀里缓慢闭上眼,他强忍心脏那端发闷发胀的异样感催促道。
“太迟了,真的。松手走吧。”
车雨森哀求道:“不要这样对我……”
吴元君声音变高:“我让你走。”
他强行推开车雨森,一边推一边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大门重重合上前吴元君说:“你知道我没有开玩笑,我认真的。”
“……”
门影乱晃最后一眼,吴元君瞳孔里的车雨森像被弃养的狗,无助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落泪,仿佛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
冰冷瓷砖倒映出光,吴元君坐回沙发上,他呆呆地,瞳孔没有焦距。
没什么大不了。
没什么好怕的。
早晚都得习惯一个人,世上所有,从生到死,不都是如此飘零吗?
吴元君深吸一口气,他随意哼着歌,叠衣服,做卫生,洗澡,刷牙,吹头发……像从前一样继续自己的生活。
直到窗外噼里啪啦下起大雨,吴元君凝望没有关上的窗户,忘记自己看了多久。
一道闪电如同流星划过天际,吴元君背脊发僵,后背突然被人轻轻抱住。
“昨天听你的话走,现在是今天。今天能不能不走?”男人鼻尖轻蹭吴元君脖颈,说的都是疯话,“离开你还不如叫我去死。”
吴元君眼底一瞬间亮起光,很快又熄灭,他的肩膀缓慢松开,温柔地扭头主动用力亲吻车雨森,
亲到嘴唇破掉,血腥味溢满唇齿。
互相拥吻,恨不得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
从卧室到客厅,再到玄关,那扇大门近在咫尺,吴元君伸出手用力推开车雨森。
吴元君缓慢轻擦嘴唇上的液体,他冲车雨森笑,暧昧亲密的事做了,伤人的话伤人的事同样要做。
“我还记得那束山茶花,什么时候你也差点死一次,我们什么时候再见。”
两扇门牢牢隔开两个人,轻声说完再见两个字的吴元君关紧门,背靠墙壁缓缓坐下来,安静下来的周遭是他的家,没错,的确是。为什么好像比外头更冷?
“……”
爬起来的吴元君走进卧室,他替自己关上门,也替外头进不来的人关上门。
书架上那本《雨季不再来》重新摊开。
许久没有过敏的主人用食指遮挡住“不”字。
雨季,再来。
书的最后一页,吴元君写下一首诗。
“十年来,我亦飘零久。”
第95章
话那么难听,是个人也该知道滚远点。
吴元君没想到第二天买早餐时,还能看见躲在角落里某道熟悉身影,他冷着脸顺势露出厌恶的表情。
不知道哪天,身影消失了。
吴元君走在路上,习惯性步伐慢一点。
张潇潇轻而易举追上来,“师父。您等谁呢?”
“没有,我谁也没等。”吴元君否认得极快。
工作室车雨森留下的厨师没走,小徒弟边吃边神神秘秘问张潇潇:“师兄,新来的大叔怎么不见了?”
张潇潇:“不知道。”
小徒弟:“哦,我悄悄和你说,我感觉他好像暗恋元司令。”
张潇潇险些喜极可泣:“来,以后吃饭。其余人坐小孩那桌,咱哥俩一起痛饮畅聊。”
吴元君走过去敲他们脑袋,目光压迫感十足,勒令吃完继续干活,研究生产出来的一批白瓷为什么裂开缝隙。
午后,吴元君拿放大镜仔细研究。
其中一个徒弟悄无声息走过来,轻轻拽吴元君衣袖。
吴元君问道:“怎么了?去外面可以吗?省得他们乱看。”
徒弟闷头跟上。
递上柔软的纸巾,吴元君耐心倾听小朋友的难过,哭声越来越大,从啜泣变成嚎啕大哭。
“师父我……是不是很不好?我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到大,我妈我爸更喜欢姐姐和弟弟……以前说很喜欢我的人,现在也不喜欢我,要和我分手。我到底做错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姐成绩好可以被夸,弟弟可以捣乱,我只能听话…我难道不是他们的孩子吗?为什么都不喜欢我?为什么……”
老话讲,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吴元君听得不是滋味,骑士病深根蒂固,完全不忍看人落泪受苦。他恨不得跑去告诉她的父母,偏心只会害得小孩自我怀疑,变得缺爱敏感。又恨不得去质问玩弄感情的年轻人为什么分手?为什么不可以从始至终好好恋爱?
可这些想法统统不讲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几乎没有父母可以一碗水端平。至于年轻人聚散离合,喜欢和爱消失得太快太快。
吴元君只能出言安抚道:“慢慢哭,哭出来更好,心里舒服点,还有什么不开心?师父怕你眼泪结冰,站你前面替你挡风。”
陈心蕊哭得更大声,纸巾吸鼻涕,哽咽着继续说道:“我…讨厌他们,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他们了……”
刚说完手机来电。
陈心蕊看了几眼便想挂断,但因为手上湿乎乎,一不小心点成接听。
手机清晰传来中年女人和男人的声音:“蕊蕊吃饭了吗?晚上记得早点回家哈,灶上炖了你爱吃的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