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性窒息(162)

2026-10-20

  好笑又可笑,怎么话语总是迟到。

  【我的梦想是以后要走出大山,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回来修山路。

  要是有更多的钱就去建个大大的房子,再带母亲去北京看天安门升旗,然后再买辆车,这样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像折的纸船一样想去哪里去哪里。】

  这道声音属于吴元君年少时的自己,此时此刻,车雨森的声音与过去的吴元君一起。

  “小好,你一直没变,和以前一样。喜欢吃完饭散步,喜欢屯不同材质不同图案的本子,爱吃辣,爱吃甜,不喜欢太酸。每天习惯喝好几杯水,一紧张容易咬嘴唇上的皮,心烦喜欢抽烟喝酒,时不时抓头发,撒谎的时候会不自然地搓搓手。”车雨森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执迷不悟道:“我全部记得。”

  吴元君差些被烟烧到手指,微疼唤来清醒,他扬起下巴吸烟,恶劣的念头再次蠢蠢欲动,它宛若昙花缓慢平静地绽放,一锤定音咬字清晰,“可你不记得我对山茶花过敏。”

  车雨森:“……”

  吴元君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浑身僵住的车雨森,他欣赏车雨森彻底方寸大乱,只能低头强行面对自己不可原谅的错误。

  身躯高大的男人浑身瑟缩,遍布生怕再次失去吴元君的颓然与不安,他鼓起勇气,伸出手小心翼翼试图触碰吴元君。

  窗外黑暗来袭,吴元君听见自己说:“难道我就不知道你的过去?难道我不记得你年轻时最耀眼的样子吗?”

  “车雨森你做这些有什么了不起?”

  “难道我忘了吗?”

  车雨森短短几秒钟里死去活来,凄红着眼像抓住救命稻草,喜极而泣:“你没忘……”

  “……”

  入夜,吴元君故意在盆中点起一团火,他找到车雨森收集来的那些东西,当着车雨森的面全部扔进去。

  作文纸,烂泥,成绩单,u盘,曾经画着车雨森侧脸的素描纸,信纸,日记本,全部烧掉。

  吴元君抬起手,车雨森被反锁门外,男人瞪大眼绝望到疯狂捶打玻璃,一下又一下重而疯狂,可仍然阻止不了。

  吴元君沉默地将最后一张用玻璃胶黏合好的致橡树致耶和华,扔入摇曳的火堆。

  过往种种,一摊灰烬。过去爱恨,烟消云散。

  撞击声消弭,医生脚步匆匆,将不省人事晕厥过去的车雨森通过电梯运回顶楼急救。

  徒留吴元君坐在沙发上独自看电影,他单手撑着太阳穴,烟灰缸里十几根烟头。

  菲佣先前问要不要把那团灰烬处理干净。

  吴元君点头答应。

  一片黑暗中,月光见证吴元君紧闭双眼假寐,指腹残余烫伤痕迹。

  同心锁藏匿在水池里,暂时不会被发现,怎么也想不到唯独留下的是它。

  烧不坏。

  真的烧不坏。

  凌晨三点,座机电话嗡嗡作响,吴元君迅速睁开眼,以为是医生打来,通知他车雨森什么情况。

  结果塞缪尔的声音传来:“Sen。”

  “是我。”吴元君回答完补充道:“他病了……”

  塞缪尔阴阳怪气:“没死就成。孩子,你和他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后天我会准时登岛。”

  吴元君咽了咽喉咙:“您别开玩笑,他现在的状况清醒都难,婚礼不会举行的。”

  塞缪尔沉思片刻:“如果他死在你手里,我会替你抹掉罪证,我们这个家族决不允许出现杀人犯。”

  吴元君:“……”

  塞缪尔下一秒又道:“当然我知道,你绝不可能。”

  吴元君:“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塞缪尔答非所问:“这些日子Sen说服我,他的性取向遗传他的祖母,他祖母喜欢男性,导致他喜欢你。”

  吴元君茫然:“这都什么跟什么?”

  塞缪尔:“没什么,我老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的破事,现在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你在国内娶我孙女,在国外嫁我孙子,互不干涉,你拥有两个家,反正你终究得喊我一声祖父。”

  吴元君恍惚到深呼吸:“车雨森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

  塞缪尔:“你的妻子她也咬牙同意。”

  吴元君:“……”

  塞缪尔叹息:“Sen用十亿美元说服她。”

  吴元君挂断电话,他抬手摸额头,没被车雨森传染发烧,没听错,没出现幻觉。

  他趴在沙发上试图用枕头把自己闷死,得了,谁也靠不住还是靠自己吧。

  总有办法让车雨森心甘情愿放他走。

  日历窸窸窣窣,四天后举办婚礼,车雨森还用红色铅笔在日期上画上爱心。

  吴元君迅速撕下那一页。

  一天一夜过去,婚礼外景有条不紊搭建,无比盛大,比何生玫那次的教堂婚礼更加夸张。

  吴元君握着冰淇淋路过,他舔了两口呆若木鸡站定,沉思几分钟愤然离开。

  工人挠头,写着吴元君和车雨森名字的立牌怎么扔在垃圾桶里?

  他陷入头脑风暴,幸好老板提前吩咐,高高兴兴转身从仓库搬出新的立牌,工匠精神,有备无患,多制作一百张。

  拿望远镜死死观察这些的吴元君顿时吃不下去冰淇淋。

  医生在旁汇报车雨森还没退烧,退烧后才能清醒,其余腿伤手伤得精心养着,先前经历了长达两年的精神治疗,电击加药物注射,身体出现很多后遗症。

  吴元君声音沉闷:“好。”

  医生刚想走。

  吴元君忽然叫住他:“他的手控制不住发颤,好像使不上劲,是后遗症吗?”

  医生回答:“是的,但比以前好多了,您回来以后他积极配合治疗,如果情况能好转,再复健一两年没准还能演奏小提琴。”

  吴元君摆摆手深呼吸好几下。

  吃晚饭的吴元君食不择味,他看了眼秃秃的仙人球,刺少,绿得很,喃喃自语,“难怪。”

  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吴元君套上衣服站起身去顶楼,没有去看车雨森,空空荡荡的屋中央摆放一架钢琴。

  他伸出指尖轻碰漆黑琴身,记忆像空气一样钻入五脏六腑。

  吴元君不久前命令车雨森弹奏。

  “你的破日记本写什么以你取乐,现在正好,你弹吧。”

  吴元君坐在沙发上随口说了一首自己喜欢的流行乐。

  没想到车雨森真能弹奏出来。

  更没想到,无论吴元君说出什么歌名,车雨森都能想起音律,十指纷飞弹奏。

  吴元君沉默看了车雨森一会。

  “琴弹得好要给小费。”吴元君强行挤出这段话,将一百块现金扔给车雨森,动作故意,好像真的把车雨森当成花钱买来的消遣。

  羞辱意味很强。

  车雨森愣在那,看吴元君要走,说道:“你给我零花钱?”

  吴元君赶紧把一百块拿走,快速骂道:“自作多情。”

  他下楼后冲进自己住的卧室,闭上眼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吴元君,你根本学不会羞辱人。

  现下吴元君心烦意乱掀开钢琴盖,伸出两根手指弹小星星,他只记得这首歌的简谱。

  明天塞缪尔要来,车雨森仍然没醒,总不能真的发烧烧死?

  琴键弹动几下断断续续,吴元君逐渐专注,深呼吸一大口气,不气馁,慢慢的,渐渐如鱼得水。

  小星星弹到第三遍丝滑流畅起来。

  吴元君嘴唇上扬露出愉悦的笑,突然黑琴倒影中出现另一张侧脸,他扭头险些撞入车雨森的怀抱。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悄无声息地站在吴元君身后。

  此刻俯下头,下巴轻贴吴元君的耳朵,一言不发双手覆盖,带着吴元君的手指弹奏贝多芬的《月光》。

  两个人,两双手,再次纠缠在一起,同样单手缠绕绷带,同样伤痕累累。

  吴元君鼻腔遍布苦涩消毒液气息,惊讶于车雨森突然变得正常,情绪稳定得很,难道不该和从前一样委屈幽怨地过来质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扔掉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