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性窒息(115)

2026-10-20

  “他需要一个没了他就活不下去的爱人。”

  “Sen,你的机会来了,你现在还需要这颗安眠药,那就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装作爱他。”

  “记住,一旦被他发现你知道了梦游的一切,你将真的输了。”

  “他一定会恨你。”

  这时吴元君抱着红布包好的盒子走出殡仪馆,另一只手撑起黑伞。

  身影小小的,可怜极了,拒绝跟很多人走,独独走向自己这里。

  车雨森此刻凝望着吴元君。

  他突然心生某种扭曲的笃定——吴元君再也离不开他了。

  吴元君那天晚上答应,哪怕他犯了天大的错,吴元君也会像神父一样赦免他所有罪。

  绝对不可能恨他。

  南京又下雨了。

  上车后吴元君开口问:“要带我回哪里?”

  车雨森:“回家。”

  吴元君:“你的家……也行。”

  他抱紧骨灰盒。

  盒子尖锐的地方磕到肋骨。

  疼吗?

  不疼。

  吴元君反而踏实,是妈妈。

  他累了。

  任由车雨森带他回哪里。

  吴元君闭上眼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一片漆黑,没有光,他缓缓伸出手。

  手指变小了,只抓住一团空气。

  他的个子似乎也变矮,眨了眨眼后那片黑暗驱散,吴元君指尖摸到一处柔软的衣角。

  熟悉的皂角香,熟悉的故乡。

  少年时玩伴笑话他:“只有吴元君最爱哭,压根不是男子汉。书上是小蝌蚪找妈妈,爱哭的小元君只会找妈妈。”

  吴元君现在哭不出来了。

  他跌跌撞撞靠着抓住妈妈的衣角,才能跌入光亮里。

  山里的路崎岖又泥泞,踩一脚容易溅起脏兮兮的黄泥。

  刘春华却走得坦荡而快速。

  她没有回过头。

  她一直往前走。

  她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着走着,走向亮堂堂的人间。

  曾经掉光的头发长了出来。

  每走一步她的模样更年轻一点。

  直到乌黑的两只辫子垂下,她仰起头,骄阳落在她发间,那朵灿烂的雏菊花迎风开了。

  山野烂漫处,她在丛中笑。

  “山上的山花开呀,我才到山上来,你呀嘛你也是上山,看那山花开。”

  歌声飘荡去了很远的地方。

  吴元君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跟不上妈妈的脚步,他追啊追,用尽力气,可发不出声音。

  气喘吁吁,精疲力尽摔倒了。

  那只蝴蝶停在花丛中,他还是追不上妈妈的脚步。

  扇动翅膀的蝴蝶突然又飞过吴元君眼前,翅膀织造了梦境中的梦境。

  吴元君望见曾经的自己趴在妈妈的病床边,母子俩小声说话。

  那时候吴元君问:“人真的有下辈子吗?”

  刘春华:“你外婆告诉我有的。她一直催我来,说想我。”

  吴元君:“那你答应我,下辈子你们一定一定,不要再受一点苦了。”

  刘春华:“好呀。”

  吴元君忍住哽咽,扯开话题问:“你说我们下辈子还能见到吗?我那时候是什么样?妈妈你肯定认不出来了。”

  刘春华声音很轻很轻:“认得出来。”

  “我有次梦见…蝴蝶。”刘春华说:“你变成了它,想我了,就停一下,看看我,接着告别我呀,继续用你的翅膀飞,小好。”

  情愿做逆风的蝴蝶,不做凋谢的枯叶。

  小好。

  记住了吗?

  吴元君回答:“记住了。”

  他对刘春华发誓:“……你走吧,不要为我担心。”

  “我不会再害怕了。”

  “我会好好吃饭,睡觉,喝水,不打架,不让自己受伤,我会保护好自己。”

  誓言应允那一刻。

  梦境消散了。

  吴元君看着模样年轻,笑起来无比灿烂的刘春华如同春风消散。

  她走了。

  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再也不用被病魔折磨。

  她不会再痛,也不会困在病房里。

  她永远年轻、健康、不用当任何人的母亲。

  吴元君醒来时愣愣地望着水晶吊顶。

  身旁车雨森紧紧拥抱他。

  吴元君后知后觉摸了摸脸,反复好几遍,依旧干燥。

  没有一滴泪。

  这一刻应该叫命运捉弄。

  万籁俱寂间,吴元君轻轻弯起眉眼笑了笑。

  失控的泪腺是跟随了二十多年的基因病,那些多余的眼泪,一并被刘春华带走。

  吴元君在失去母亲后才真正意义上长大了。

  成为了一个控制得住泪水的大人。

  他哭不出来,意味着再也不用通红着眼,等待谁的怜悯。

  车雨森根本没睡,黑暗中他抱紧吴元君,突然幽幽出声道:“我们是一样的。”

  吴元君侧目:“什么一样?”

  车雨森:“都死了。”

  “……”

  车雨森:“你没有父母,我十几年前就没了。”

  吴元君道:“不会安慰人的时候可以不用安慰。”

  车雨森:“你难道需要安慰?”

  吴元君:“我不需要。”

  车雨森:“我知道你不需要。”

  “……”吴元君哑然,世界上还算了解他的人,车雨森勉强还算一个,

  吴元君喊他,“车雨森。”

  男人条件反射嗯了一声?

  吴元君故意没理人。

  他拽住车雨森的头发,越来越用力。

  换来男人明显加重的呼吸。

  无声的话语也跟随春天的夜晚消散。

  “车雨森,南京总下雨。”

  “我也想走了。”

  日历显示倒计时。

  生老病死一点不影响这个星球继续转动。

  即将入夏,时间一点点稀释掉死亡,很快除了吴元君以外很少人再想起刘春华。

  吴元君答应妈妈的每一件事都会做到,认真吃饭,记得喝水,好好睡觉。

  他照常待在陶瓷工坊里跟老郑学手艺捏泥巴,雕刻图案,烧瓷器……忙完再回到车雨森身边。

  Eleanor担忧地让吴元君填写什么心理测试。

  全部显示正常。

  没有抑郁什么的,吴元君足够坚强。

  吴元君听着一楼琴房里传来车雨森的练琴声,他又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里,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又瘦了些,站直身体,肆意咬住烟头吞云吐雾,时不时还喝得醉醺醺。

  车雨森恶狠狠瞪他,“谁允许你酗酒的?”

  吴元君因酒精微红的脸颊动了动:“不可以吗?”

  车雨森被他的反问噎了回去,“你敢在外面喝醉就死定了。”

  吴元君去了几次酒吧。

  车雨森便把人抓回来几次。

  吴元君醉眼朦胧间质问:“我去哪里,你都找得到我?”

  “我当然不会放过你。”车雨森用嘴堵得严严实实,让吴元君再也问不出来。

  当吴元君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顾忌了,他对车雨森不是很好。

  那天,用命令性的口吻让车雨森去将浴室里的摄像头拆掉。

  爱偷窥的男人屡教不改。

  吴元君知道车雨森肯定又有新的办法阳奉阴违,可那又怎么样?

  车雨森假装听话地去拆除了。

  Eleanor忍不住感慨:“命令更管用。”

  吴元君低头吸烟。

  当晚,吴元君躺在三楼桌子上,和男人厮混过的痕迹湿哒哒,黏腻,他深深吸入暂时麻痹神经的气体。

  听见车雨森对十字架忏悔的一句句。

  咬字磁性低哑,理所当然极了。

  吴元君也学着车雨森的不耐烦,侧头慢慢悠悠张开湿润的唇,“过来,别废话了,上帝不会原谅你,继续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