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好像确实是陈炎的错。
可实际上,陈炎也有他的计划,只不过他的计划,和姜二爷的计划撞了。
刘三还在责骂他,但这些话传进陈炎的耳中,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只是低头凝视安静的姜二爷。
闭着眼睛的姜二爷看起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没有了睁眼时的精明和矜贵,更没有从容的姿态和笑吟吟的眼神,好似瞬间失去了魅力。
可陈炎的眼眨也不眨望着,心里想着,还没有把这个男人收服就死了,这件事一定会成为自己一辈子的遗憾吧……
又或者不止是遗憾。
遗憾一个人只会觉得失落,不会心痛,甚至后悔。
陈炎此刻极度后悔,在和姜二爷最后共处的那几分钟,他把仇恨的后遗症与对姜二爷的无情态度,转变成了冷漠,甚至没有时间解释自己的“算计”。
真是后悔啊。
姜二爷的尸身被送回姜家,姜老爷子听闻消息后,当场晕厥一次,醒来后又要吵着见姜流最后一面。
刘三把尸体运过来。
满身是血的姜二爷早已被人打理干净,换上整洁的西服,白皙的皮肤用脂粉遮掩尸青,仅有唇瓣的胭脂红才显出他有似活人的观感。
姜老爷子趴在姜流尸身上,眼泪纵横,把皱纹的沟壑哭得愈加深。刘三在旁边垂头默默哀悼,陈炎带着戚雄也在。
老爷子哭完,骂声重又威严:“姓杜的这么死了,真是便宜他了!!”又指着刘三道:“我当年把你交给小姜,让你护他安全,你如今就是这么办事的?竟然也任由他涉险?!我这个老头子死了就死了,你们还来救我干什么!!”
刘三的头垂得很低,不敢说一句话,老爷子的丧孙之痛又指向了陈炎:“你虽然是小姜的……可你也是个外人,我不怪你在场,你走吧,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陈炎眼神黯淡,瞳孔不如以前明亮,问:“姜爷要如何处理这件事?”
老爷子长长叹息一声:“姜家走到今日,也是到头了,还能怎么办,没有了小姜主持局面,我们只能离开帝城。”
如今姜二爷身死的消息还没人知道,老爷子必须在消息公开之前把一切事情处理妥当,然后带着姜家的一切离开……
但是再仔细一想,他一把老骨头,带着家产离开又能去哪里?还不如在被别人吞掉之前主动捐出去。
想到这里,姜老爷子悲痛欲绝,断断续续想起陈年往事:“只怪我那杀千刀的大孙子,当年他野心勃勃,害怕小姜争夺家产,竟然在我儿子和杜家纷争之时杀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伪造遗嘱,害得小姜也不得不清理门户杀了亲哥哥,得了个心狠手辣的名号,那逆孙的心思若是良善,如今小姜也不必一人撑起偌大的姜家,还落得个被人枪杀的下场……”
陈炎默默地听完姜老爷子的自言自语,才知道姜二爷的心狠手辣,起源于杀了哥哥。
那么真正的姜二爷呢?
陈炎走出姜家,天已经黑定,他抬头看向夜空里微弱的星光,心想。
在船上,姜二爷没有选择自己跳海,而是把机会交给他,如此舍己为人的行为,唯有真正良善之人才能做到。
那么也是不是可以说明,姜二爷对他,有情呢?
……
然而陈炎不知道,其实姜流不选择跳海的真正原因是……
他有底牌。
帝城某个隐蔽的街巷里。
一个长相平庸的大块头男人静静斜靠墙,正望着闪烁霓虹灯的街道。
【“‘移花接木’技能卡三个时辰使用期结束”。】
最后一张技能卡失效,这高大健壮的身体和陌生的面孔逐渐扭曲,变成了姜二爷的模样,白净矜贵,从容淡定。
姜流摸出一根香烟,又用刚刚买的打火机点燃,舒爽地呼出一团烟雾,在这半明半暗的街边,他若隐若现的身影无端神秘,引得街上的人频频回头观望。
【系统小衡还在大呼过瘾:“吓死宝宝了,当时那么多敌人,差点以为你出不来了,原来宿主如此厉害。”
姜流:“夸得太过了,换了脸都能逃出来。”
小衡:“但是你换了脸还把敌人全部干掉了,我以前碰见的宿主,用这张卡的时候还真不像你这样,我记得有一个宿主换了脸偷听消息因为习性不对被当场杀了,还有一个用换脸卡接近龙傲天不知哪儿露馅也死了……”】
系统欢快地叽叽喳喳,比以前生气的时候可爱了很多。
姜流当时也只不过是换了脸,让杜二公子杀死假“姜二爷”,在他们正高兴之时,悄无声息灭掉杜家两人,再杀掉其他保镖,只要顶着熟人的面孔,就是好办事。
此时,他换回身份,等在路边招车,打算坐出租车回姜家,希望姜老爷子没有被他的尸体吓死。
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姜二爷抬手等了两分钟也没有人肯停下。
此时,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从街头缓缓驶来,开车的是戚雄。
陈炎坐在副驾驶,他靠着椅背,目光望住车窗外的回退的景色,冰冷的脸色既肃穆又沉闷。
尽管他没有落下一滴泪,但如此反常的举动和情绪真的是头一次,作为兄弟的戚雄忍不住问他:“陈炎,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那个姜二爷吧?”
自姜二爷死后,陈炎的脸色一整天都是如此,现在他转头看了戚雄一眼,说:“十年来,我唯一的信念就是报仇,不管面临多痛苦危险的处境,都是它在支撑我,如今仇报了……”
他的话顿住,也不知是想说什么。
戚雄鼓励他:“你还这么年轻,将来什么都会有,如今我们已经在帝城建立了根基,杜家没了,姜家……正是我们开始的好时机,你不要太过伤心,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过段时间,找个更好的人,总会忘掉旧的,更何况姜二爷还是个男人。
陈炎不再说话,转回了头。
突然,他低黯的眼眸闪了一下,猛地直起身,趴在车窗死死盯住后退的街道,叫道:“停车!快停车!”
戚雄没反应过来,车子正好要过红绿灯,他没停下,问道:“怎么了?”
陈炎竖眉道:“我看见了姜二爷。”
“不可能,人都死了,你看错了吧……”
话没说完,陈炎啪的一下按在方向盘上,逼得戚雄不得不停下,副驾驶的门被猛烈推开,陈炎像一道残影往来时的街道跑去。
姜流没等到车,侧旁却窜出道人影,将他狠狠抱住,脸埋在了对方的肩上,他正要推人,忽然听见低哑磁性的嗓音灌进耳朵里:
“姜流,真的是你,你没死。”
嗓音有些发颤,颤抖的弧度微不可察,但因为离得太近,姜二爷还是听出了微妙。
原来是陈炎。
真是好巧,在大街上碰见了。
姜流抬手抵住陈炎的胸膛,想离开对方的拥抱,陈炎的双臂却像铁钳似的,紧紧拥住他,两个人如同磁体,贴得无论如何都无法分开似的。
高大健美的青年微微低头,在大街上抱着另一个身量颀长的男人,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
陈炎深深拥抱,埋进姜二爷的脖颈,发丝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无法看清的阴影,晦暗难解如同他的心情。
姜流只好任由他抱住,心想着才分开六个小时怎么就这幅样子?
喔,应该是看见了尸体。
见到死而复生的姜二爷,难怪这么激动。
不知抱了多久,陈炎终于松开他,在黑夜的街灯光线下,姜二爷隐约发现他眼睛里的光泽,像是泪。
一个晃眼,又不见了,像是错觉。
相比起陈炎跌宕起伏的心情,姜二爷却波澜不惊,慵懒的表情,不甚在意的桃花眼,定定地直视陈炎。
好像丝毫没有被陈炎的拥抱所感动。
“你怎么,怎么会还……”比起姜二爷的死,陈炎此时更愿意看见一个不爱他的姜二爷。
他捧住姜二爷的脸,上上下下确认了一遍,确实安然无恙后才放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