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部落,吃罢晚饭,汉子们照例聚到石家。屋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兴奋的低语。大家言语间全是压不住的笑意。
“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多戈玛人就要被我们打跑了!”
“是啊,到那时,咱们就能回袒图了吧!”
干格落的人对袒图同样满心向往。他们都听祖辈讲起过从前生活在袒图的日子——那里才是被天阳神眷顾的地方。依山傍水,林中野兽成群,最重要的是,有一条路直通山下,不必再花上数月的时间跋涉下山去交换盐巴和铁器。
众人正说得热闹,升却一直沉默。火光映在他刀削般的侧脸上,眉头紧锁,没有半分笑容。
石挪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我总觉得,”升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木杯,“多戈玛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石粗声道:“就算他们打过来,咱们也未必打不过。”
“还是加强巡防吧,以防万一。”
*
“不好了!干图受伤了!”
四五个多戈玛汉子抬着干图从山坡上跌跌撞撞冲下来。干图胸口扎着一根羽箭,半截箭杆已被鲜血染透。他面如金纸,冷汗顺着鬓角不住往下淌,浸湿了颈下的兽皮领子。
人被抬进帐篷,几个女人立刻围了上来,有年长的妇人捂住了嘴,失声道:“天呐,这是怎么了?”
“我们在山上打猎,被那些阴险的蛮子放了冷箭!”
药师匆匆赶到,小心翼翼割开干图胸前的皮袍。箭头只偏了心脏一寸,再深一点,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药师拔箭时,干图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咬紧的牙关里渗出血腥气。
不多时,帐帘一掀,走进一个灰眸鹰鼻的老者。他身形高大却微微佝偻,正是多戈玛的首领,也是干图的父亲。帐内的火光映在他灰白的眼眸里,像两块冰冷的石头。
“是那些蛮子干的?”
干图双目赤红,握紧的拳头狠狠砸在床沿上,震得旁边的药碗都晃了晃,“早晚,我要把他们杀个干净!”
老者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玉石扳指,目光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这段时间,叫族里的人不要再上山了。”
干图猛地抬眼:“难道我们就白白吃这个亏?”
“在山上,你打得赢他们吗?”
干图顿时噎住,他不得不承认,他们更擅长平原上的骑马冲锋,对这种神出鬼没的丛林战法几乎毫无办法。那些蛮子对山上的地形了如指掌,好几次他们追过去,连个人影都摸不着,还险些中了埋伏。
“那……我们怎么办?”
老者松开扳指,声音沙哑而冰冷:“先把伤养好。既然袒图已经并入了干格落,那就把他们一起打下来。”
“是!”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眼见着暖和起来。
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向阳坡上雪薄的地方,已经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算起来已是阳历三月底,虽然春天比往年来得迟了些,但终究还是来了。
赵宝钢盘算着,该抽空把地翻一翻了。屋里育的地瓜苗已经窜到两寸多高,嫩绿的叶片挤挤挨挨的,再暖和些就能移栽到外头去了。
翻地用的是他自己凿的石镐,一头尖,一头扁,能刨土也能铲草根。石对这把模样古怪的家伙什十分好奇,拿去仿着做了一把,用起来果然顺手许多。
翻地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房前屋后之前长满了杂草和矮灌木,底下的树根草根盘根错节,都得一点点清理干净,不然种下东西也长不好。
一家三口正干得满头是汗,祝带着月下山串门,路过他家时,便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了一会儿。
“你们那里的人,是不是都会种东西?”祝问道。
刘丽华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喘了口气道:“大部分都会。”
国家真正富起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往前数三十年,还有吃不饱饭的地方呢。不会种地,那真是要饿死人的。
“真厉害,你们不打猎吗?”
“不打,山上那点野物,哪够人吃的。我们一个村子就几百人,大些的镇子几万人。要是全指着打猎,山上的野兽早被吃得绝种了。”
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着倒是跟中原人差不多。他们也不打猎,会在田地里种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吃。”
月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问:“那要是想吃肉了怎么办?”
“我们自己养猪、养鸡、养鸭子,也有专门养这些牲畜卖肉的人家,花一点钱就能买回来吃。”
月轻轻“啊”了一声,眼里满是向往:“真希望咱们也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打猎虽好,可山上处处是凶险。每年部落里因为上山打猎受伤、死掉的人都不少。若是能自己养动物、种粮食,就再也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进山了。
刘丽华冲她笑了笑,温声说:“那可得靠你和日努力喽。”
这两个孩子,一个是部落未来的巫,一个是将来的首领接班人。
祝伸手轻轻摸了摸月的头发,满眼的慈爱。
月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把话头引到了大兄身上:“日和熠什么时候拜月呀?”
“啊?”赵熠正埋头刨树根,闻言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块泥。
祝也笑了,顺着话头说:“拜月节眼看就要到了,你们俩干脆就在拜月节办了吧?”
“啊,这……我还没跟日商量呢……”赵熠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说话都磕巴了。
刘丽华已经知道拜月礼是什么意思,只是心里觉得两个孩子年纪还小,这么早就行拜月礼,多少有些早了。
祝笑眯眯地看着赵熠,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挑好了日子就来找我,我来为你们合礼。”
月也朝他促狭地眨了眨眼,谁都看得出,这小丫头是真喜欢赵熠。
祝和月没有久坐,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沿着山路往下走,去了升的家里看望兰和星。
自打兰回来后,星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原本兰想让月也回来,可月已经习惯了陪在祝身边,便婉拒了阿娘。
祝也舍不得月,但她知道自己年纪大了,月以后终究要靠阿父阿娘护着,她不想让她们母女的关系闹得太僵。
来到升家时,兰正坐在院子里鞣皮子。春日的阳光温温地洒下来,将她额前的碎发染成淡金色。
星坐在旁边的地上,拿根小木棍在土里划拉着玩。看见月和祝进门,他立刻扔了棍子,高兴地蹦起来:“月!祝!”
兰抬起头,脸上也绽开笑容,打了声招呼:“你们怎么来了。”
“今天暖和,下山走走。在山上一整个冬天,关节都快锈住了。”祝笑着捶了捶自己的膝盖。
兰连忙上前扶住祝,让她在铺了兽皮的木墩上坐下,又伸手摸了摸月的脸颊,轻声问:“冷不冷?”
月摇摇头,她垂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往祝身边靠了靠。
对这个女儿,兰心里总是盛满了怜惜和自责。
当初因为失去第二个孩子,巨大的悲伤让她几乎崩溃,才决然地离开了干格落。
原以为生下肚子里的孩子能留在身边好好抚养,偏又出了变故,大兄在狩猎时被猛虎咬伤,伤重不治,部落一夜之间群龙无首。为了接任首领之位,她只能让升把六个月大的女儿带回干格落抚养。
那阵子,兰每晚都要抱着女儿穿过的那件小兔皮袄,把脸埋进去偷偷流泪。
再见到月的时候,她已经三岁多了。黑漆漆的大眼睛又圆又亮,却怯生生地看着自己,像看一个陌生人。
那一刻,兰真想不管不顾地把她带回身边。可部落里千头万绪的事压得她分身乏术,只能匆匆抱了抱她,便又离开了。
后来再见,月已经出落成大姑娘的模样。祝把她养得很好,兰感激祝,可心底也藏着一丝说不出口的嫉妒,月对祝的感情远比对自己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