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爸妈都穿了(40)

2026-10-17

  因为房子紧张,袒图人都是七八个人挤一间屋子。男人和犸住在一起,今早他起来想叫犸吃点东西,结果伸手一碰,发现犸浑身滚烫得吓人。他双眼紧闭,怎么叫都叫不醒,呼吸又浅又急,吓得那男人连滚带爬跑来找首领。

  兰赶到的时候,犸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兰跪坐在犸身边,握住他那双枯瘦滚烫的手,轻声呼唤:“犸,犸,醒醒。”

  那双手曾经为多少族人敷过草药、驱过邪灵,如今却轻得像一把干柴。兰的鼻子一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大约犸的意识还在深处徘徊,听到兰的声音,竟奇迹般地缓缓从昏沉中浮了上来。

  他长长地喘了口气,然后眼皮颤了颤,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出兰的面容,辨认了一会儿,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犸,你醒了,太好了!”兰顾不上擦夺眶而出的眼泪,伸手就要把他扶起来。

  犸费力地摆了摆手,喉咙里发出嘶哑而浑浊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挣扎着爬出来的:“兰……我不行了,天阳神……已经来接我了……”

  兰痛苦地摇头,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不能离开,你走了袒图怎么办?我们还没有新的巫!”

  “已经找到了……”犸的目光缓缓转回来,落在兰脸上,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洞察和慈悯。

  “月,你的女儿……她会是个好巫……”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交代最后的遗言。

  “月是干格落选中的巫,犸,你不能离开我们!”

  犸笑了一声,尽管那笑容被病痛折磨得有些狰狞,却仍透着一丝狡黠,像是很多年前那个还健壮风趣的老巫又回来了:“兰,你还没想通吗?”

  兰怔住了,一股冰凉的感觉从脊背窜上来,她猛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说……”

  “我们……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部落……如今也不过……是重新回到一起……”犸的手忽然有了力气,抓住兰的手腕,箍得兰生疼,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命力都灌注进去,“兰,天阳神……会保佑你们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旁边围着的人已经压抑不住,开始呜咽着哭起来。

  犸突然瞪大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在最后一刻竟然变得清亮无比,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惊叹的景象,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然后像是放下了所有牵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那张扭曲痛苦的脸,在最后一刻竟舒展开来,变得无比平静,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犸!”一道凄厉的喊声从门口炸开,一行人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来。

  为首的叫森,是袒图部落的长老之一。他双目赤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半跪在犸的身边,双手颤抖着抚摸过那张已经失去温度的脸,声音凄厉而悲痛。

  跟在他身后的一众人也缓缓跪坐在地上,双手放在额头,开始低声祷告。那些哽咽的祷词在昏暗狭小的草棚里回荡,夹着外面呜咽的风声,像是天地都在为这位老巫送行。

  很快,犸去世的消息在部落里传开。所有袒图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失去巫的他们,成了无根的浮萍,在这片冰天雪地里,不知该归往何处。

  整个部落笼罩在一种沉重的、近乎窒息的悲伤中。

  *

  干格落这边,祝正低头研磨草药,石杵在石臼里有节奏地捣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坐在一旁扔石头卜卦的月忽然“咦”了一声,她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石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祝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怎么了?”

  “我刚给袒图部落占了一卦,”月盯着地上那几颗石子排出的图案,声音有些发紧,“是……死象卦。”

  祝的手指猛地一顿,随即一下下点着指节,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起身,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掀开门帘望向山下。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的白发在风中散乱地飞舞,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悲恸一寸寸浮上来:“犸……”

  月声音轻问:“是犸离开了吗?”

  祝缓缓地点了点头。

  虽然早就知道老友的身子骨快不行了,但当真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时,心里还是难受的厉害。

  物伤其类,他们作为部落的巫,好像冥冥之中都有感应,像同一片树林里的老树,一棵倒了,其他的也会微微震颤。

  祝望着山脚下袒图部落那片低矮的草棚,隐约听见风里夹着哭声,她的眼眶也跟着湿了。

  月拉住祝的手,轻轻地晃了晃:“别难过了。”

  祝把手轻轻覆在月的手背上,声音低沉而忧虑:“只怕袒图那边有麻烦了。”

  *

  兰先带人安置了犸的遗体,用干净的兽皮将老人裹好,按照部落的规矩停放在专门的地方。做完这一切,她才召集所有长老议事。

  昏暗的草棚里,六个人围坐在一起。火光一跳一跳的,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长忽短,在墙上摇晃。

  没有人讲话,安静得只剩下外面呼啸的风声,和火堆里偶尔迸出的一声噼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寒冷更沉重的东西,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过了好半晌,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疲惫:“我们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发生了,犸离开了我们……但部落里还没有选好下一任巫。”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坐在她左手旁的羚忽然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他的哭声在沉默的棚屋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好几人,大家都是满脸愁容。这场寒潮实在太厉害了,厉害到让他们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坐在另一边的森忽然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兰抬起头看向他,森与她年纪相仿,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睛总是阴沉沉的。

  当初大兄突然去世的时候,他曾想接任部落的首领,那段时间他四处奔走游说,几乎把半个部落的长老都拉拢到了自己那边。可惜最后被兰横插一脚,首领的位置就这么从指缝间溜走了。这么多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不时就要发作一回。

  这次迁徙到干格落,他就坚决不同意。他站在众人面前,慷慨激昂地说袒图人应该有袒图人的骨气,宁可守着自己的土地冻死,也不能寄人篱下。奈何其他几位长老都站在兰这边,他一个人反对也没用,只好憋着一肚子火跟着来了。

  眼下犸的离世,让他再次嗅到了机会。

  “当初我就说过,咱们不该来这里!”森抬起眼睛,目光如刀,从兰的脸上缓缓扫过去,“留在袒图,好歹我们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屋子,自己的火塘。如今呢?不光寄人篱下,部落里的人也都快□□格落抢光了!”

  兰皱了皱眉,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离开的话,我们早就被多戈玛的人屠戮殆尽了。”

  “谁说他们一定会杀了我们?”森冷笑一声,摊开双手,“兴许我们分出一部分食物,他们就会放过我们,你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听听你的话可笑吗?”羚忍无可忍,猛地拔高音量,“他们可是把咱们部落一把火烧光了!你忘了那天的大火吗?”

  森依旧不依不饶,“干格落做的事,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钝刀子割肉,慢慢把咱们的人掏空,把袒图从根上灭了!”

  他这话一出口,整个草棚里沉默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火堆噼啪响了两声,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