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熠猛地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你跟你阿父说了?”
“嗯,明年太阳花开的时候,我们行拜月礼。”
赵熠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手指下意识地互相抠弄着,声音细若蚊呐:“我……我还没考虑好呢……”
正说着,升带着兰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来。
寒气灌入,灶堂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曳了几下。升看见赵熠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语气温和地打了声招呼:“你也在这?”
“族长好!”赵熠紧张得像被教导主任当场抓住的早恋学生,腿肚子都有些转筋了。
兰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赵熠,目光里带着审视。
她没有听儿子提起过这个人,见他穿着打扮与其他人不同,样貌也略有差异,但看起来,和日的关系好像很不一般。
赵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兰,匆忙丢下一句:“我、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
日看出他的不自在,“行,明天早点过来,给你做点好吃的。”
赵熠如蒙大赦,朝升和兰胡乱点了点头,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等人走后,兰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这人怎么瞧着有些眼生?”
她过去在干格落生活过很多年,对这的人十分熟悉,却从未见过刚才那个少年。
日刚要开口说熠的来历,升便出声打断了,“他是山下人,摔断了腿被日捡回来,就顺便收留下了。”
兰有些诧异,她对升的脾性再了解不过,他对中原人一向没有什么好感,怎么会轻易留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在部落里?
“这几个中原人带来了取暖的办法,”升顿了顿,“作为交换,留他们在这里度过寒冬。这次寒潮侵袭,干格落没有死一个人,就是因为这火炕。”
路上升已经跟兰提过火炕的事,这东西藏不住,他也没打算藏。这个寒冬冷得彻骨,若是袒图人也能垒上炕,兴许能多活下来一些人。
兰走到灶台旁边,伸出手摸了摸旁边温热的火炕。掌下的泥土带着沁入心脾的暖意,她脸上露出了惊异的表情,“居然是热的。”
日在一旁道:“晚上把灶台填满,留一点缝隙慢慢烧,这一整夜炕都是暖的。”
“真好……”兰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怪不得你们会留下那些中原人。看来,天阳神还在眷顾着干格落。”
夫妻二人作为两个部落的首领,还有许多繁杂的事情要商议。吃过饭,其他的长老们也陆续过来了。
两个部落合在一处住不是小事,往后日子里,摩擦与矛盾注定难免,这些都须得提前考虑周全才能防患于未然,避免发生更大的冲突。
祝和犸插不上话,两位老人便并肩坐在灶台旁往里添着柴。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墙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六个年头没见面了,你老了不少。”祝看着犸,轻声道。
犸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怎么会不老?前些年袒图闹了一场疫病,死了好些人,伤了元气,一直都没缓过劲来。如今又被多戈玛逼迫离开故土……只怕以后会越来越难了。”
那场疫病祝是知道的,当时兰还特地跑来找她求药,她给配了一些草药,也不知后来有没有用上。
祝宽慰道:“这些事,都不是你我能掌控的,只能祈求天阳神保佑部落的人了。”
“月那孩子不错,听说是跟着你长大的?”犸转过头换了个话头。
提起月,祝原本沧桑的表情顿时柔和下来,“那孩子六个月大的时候被升抱回来,他打猎没时间照看,就送到了我那里,是我用羊乳一点点喂大的。”
“她是你培养的下一任巫?”
“我把自己所有会的东西都教给了她。”
犸叹息道:“她学得很好,可惜我的那几个徒弟都没能活下来。”他声音有些艰涩,“根也死了。”
“什么?”祝猛地抬头。
“寒潮来的时候,他发了场病,没救回来。”想起自己早逝的徒弟,犸的眼眶里渐渐泛起浑浊的泪光,那孩子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不亚于亲子。
“那你选出新的巫了吗?”祝的声音有些发沉。
如果说首领是一个部落的凝聚,那巫就是部落的灵魂。巫掌管着祭祀、祈福、预测和治病,没有巫的部落,注定走不长久。
犸望着灶膛里不断跳动的火光,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却又异常笃定:“天阳神……已经替我选好了……”
*
天刚蒙蒙亮,清冷的晨光透过窗缝隙洒进来,赵熠就从被窝里一骨碌爬了起来,抓起衣服一股脑地往身上套。
“哟,今天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刘丽华也才刚睡醒,看见儿子起这么早,忍不住念叨起来,“往常叫都叫不醒,今天倒自己起来了。”
赵宝钢朝妻子眨了眨眼睛,“那不是小日回来了嘛。”
夫妻俩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赵熠这段时间脸皮早就练出来了。自从知道爸妈接纳了他的性取向后,这些调侃的话他就照单全收,连耳根子都不带红一下的。
见儿子风风火火穿好衣服就要出门,赵妈妈忍不住在后头喊:“不吃饭了?”
“日说给我弄好吃的!”声音未落,人已经跑远了。
“这臭小子,魂都被人勾走了!”赵宝钢笑骂一句。
赵熠一路小跑下了山,一直奔到日家门口,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日!”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日探出头朝他招招手,冷峻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快进来。”
赵熠钻进屋,屋里暖烘烘的,只有日一个人在。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
“等会儿给你吃点不一样的东西。”
赵熠一听就来了兴致,“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日往灶台里又填了些柴火,“这是阿娘给我的,听说中原人喜欢吃这东西,我倒是觉得吃起来一般。”
很快锅烧开了,滚滚的水蒸气翻涌而出,将整个屋子都熏得雾蒙蒙的,赵熠用力吸了吸鼻子,一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味钻入肺腑,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会是……小米粥吧?”
“小米?确实是很小的草籽。”日掀开锅盖,一股更加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釜里翻滚着的,可不就是赵熠再熟悉不过的小米粥!天知道赵女士馋这口粥念叨多长时间了!
“居然真的是小米粥!你们这里也有小米?!”赵熠惊喜得差点跳起来。
日摇了摇头,“这些是袒图部落下山跟中原人交换的,我们这里没见过这样的草籽。”
“这可不是草籽啊,这是小米,也叫谷子,是一种粮食!”赵熠激动地解释着。
穿越前,这东西属于五谷杂粮的一种,是百姓餐桌上最常见的主食之一。既然这里有小米,就说明山下肯定已是农耕社会!他望着锅里翻滚的米粒,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很快锅里的粥熟了,日找来两个木碗盛了出来。赵熠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吹了吹热气,满怀期待地抿了一小口。
“呸,呸呸。”米粒硌在牙齿间,满嘴都是粗糙的硬壳,这谷子居然没去皮!
“不好吃吗?”日也低头喝了一口,皱着眉嚼碎那些带壳的粟米,扯着脖子勉强吞了下去。
赵熠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东西不是这么吃的,要先把外面这层壳磨掉,然后再煮粥就好喝了。”
日闻言,转身从石桌那边拎了一个麻布口袋递给他,“那你拿回去吃吧,我不会弄,吃起来怪怪的。”
赵熠接过那袋沉甸甸的小米,入手少说也有二十斤。老妈要是看见了,肯定得高兴坏了!他抱紧口袋,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好东西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