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车?那是什么?”几个人一听,目光里都透出好奇。
“一种在雪上滑行的工具。”升没有告诉他们这是部落里那些外乡人带来的。
即便他和兰是夫妻,但他同样掌管着一个部落,不会把那些外乡人置于任何可能的危险中。
袒图的长老们出去看雪车了,屋子里只剩下升和兰两人。
“谢谢你。”兰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眼睛下头是深深的两团青黑。
升的目光变得柔和,“我们俩不用说这些,月和星还好吗?”
“他们都好,月正跟着犸学习巫医。”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可能袒图真要在我手上灭亡了。犸的三个徒弟全都死了,部落里再也找不到一个能接受天阳神赐福的孩子。”
“兰,你做得已经够好了,这场寒潮来得太突然,不能怪你。”升走上前,揽住她的肩膀。
兰闭上眼睛,压下心底翻涌的悲伤,再睁眼时,目光已恢复了些许冷静,“你们那边怎么样?温度突然降得这么厉害,部落里有没有人生病?有没有……死人?”
升摇了摇头,“一个都没有死。”
“什么?”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等你到了就明白了,今年的干格落受到了天阳神的庇佑,所有人都不会冻死。”
兰眼里闪过一丝光芒,她立刻按下激动的心情,“我这就去吩咐大家收拾东西,明天一早离开这里!”
日带着田和方去找弟弟妹妹。在母亲原先住的屋子里,星正跟两个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这俩孩子都是兰哥哥留下的,他去世后便由兰帮忙照看。
看见日来了,星高兴地跑过来,“阿父呢?”
“他去找阿娘了,怎么不见月?”
“月跟着犸学捣药呢,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明天就能回去。”
“太好了!我都想咱们家的火炕了,这里的床太冷了,夜里冻醒好几次!”
日揉了揉他的头发,火炕睡起来确实舒坦,这几天在部落里每晚都能一觉睡到天亮,就是早上起来费劲,一离开炕,处处都是冰凉的。
忍不住想起熠来,出发那天早上去跟他道别,那家伙还赖在被窝里没起来。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衣服,伸了个懒腰时露出的胳膊白得晃眼。
日只觉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冲了上来,恨不得把他搂进怀里狠狠咬上两口。
“走,我带你去找月。”星的叫声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日跟着他去了犸住的地方。
过来时,犸正在教月最后一个方子,这是一味剧毒的毒药,仅仅一包就能杀死一整个部落的人。
每个巫都有自己的后手,这便是犸最后的底牌。
犸说得很仔细,像在交付比自己性命还重的东西,月听得认真,屏着呼息不敢有半点马虎。
直到犸将那个用树皮包裹的一小包毒药放在她手心里,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扛了半辈子的重担。
“能教的我都教给你了,你是兰的女儿也算是袒图人。以后如果我不在了,希望你能接任袒图的巫,带着他们走下去……”
月愣了一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可是,祝说以后我要接任干格落的巫啊。”
“什么?!”犸急得瞪大眼睛,干瘦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探。
“阿娘没给你提起过吗?我是被祝抚养长大的,从小就跟她学了巫医、占卜和望星。”
“怪不得……怪不得……”犸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怪不得那么难的药方,别的孩子怎么都记不住,月只听一遍就能配出来。原以为她是天生聪慧,却不想人家本来就是作为巫在培养的!
犸气得怪笑一声,朝她招了招手。
月咽了口口水,小心地走上前,“犸,你怎么了?”
犸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消瘦如鸡爪一般的手指抓得她生疼。他浑浊的眼底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就算你继承了干格落的巫,你也同样是袒图的巫!如果你放弃了袒图的人,天阳神会诅咒你!”
“放开她!”日正好冲进来,一把拉开妹妹,目光狠戾地盯着这个干瘦的老头。
月连忙拽住哥哥的胳膊,“犸没有恶意,日,你不要冲动。”
犸咯咯笑了两声,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小丫头,记住我说的话。”
*
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整个袒图部落的人便忙碌起来。
有人背着行囊,有人扛着食物,纷纷从自家的屋子里走出来。昨晚他们已经接到消息,所有人都要离开。
升他们带来的雪车派上了大用场,无论是一脸茫然的老人,还是牙牙学语的孩子,都能放在上面一同带走。
还有那些拿不动的木柴、部落里攒下的粮食,也全都堆在雪车上拉着,能省下许多力气。
兰带着长老们来回奔波,逐户逐人地清点人数,生怕落下谁。有几个老人不愿离开,枯坐在自家的火塘边,任凭怎么劝说都不肯走。
兰干脆让人把他们用皮子裹上,绑在雪车上拉走。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准死。最终,袒图部落一百三十二人全部离开。
让人没想到的是,当天夜里,多戈玛的人就袭击了袒图部落。
将近一百多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冲进部落,像饿狼扑入羊圈,举着火把,挥着武器,试图杀人抢掠。
冲进来才发现,整个部落安静得可怕。
他们转了一圈,一个人影都没找到,连食物都被带走了。部落空空荡荡,只剩下那些破旧的木屋和冷掉的火塘。
气急败坏之下,多戈玛人纵火将袒图部落付之一炬。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在沉沉的夜色里烧红了半边天。
远处的山头上,大家回头望去,看见山下那片熊熊的火光吞噬了他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
有人咬着牙,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有的人跪在地上声哽咽,那是他们的家啊!全都被烧没了!
兰强压下眼中的泪意,声音微微发颤地说:“幸好咱们走得及时,不然烧的就不只是房子了。”
旁边的几位长老点头,“是,只要咱们还活着,以后就有机会回来!”
犸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他的眼睛倒映着远处的火光,嘴唇颤抖着,喃喃自语。“还有回来的希望吗?天阳神啊,这是你给的指示吗?”
风从山脊上呼啸而过,将呜咽声卷进茫茫夜色里,没有人能回答他。
*
这几天虽然没有继续下雪,但风刮得特别大,出去一趟,脸便被吹得生疼,像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皮肤上来回地割。
早上赵熠缩在被窝里,死活不愿意出来。一掀开被子,攒了一夜的热乎气立刻就散得干干净净。
奈何尿憋得实在受不了,只能咬牙哆哆嗦嗦地裹上一层又一层的衣服,匆匆跑出去解决,回来时冻得嘶嘶直吸冷气。
刘丽华见他又要往被窝里钻,伸手拍了他一巴掌,“别赖在被窝里了,赶紧洗洗脸收拾收拾,不是说今天升他们就要回来了吗?”
赵熠掰着手指算了算,今天是他们走的第八天,可不是该回来了嘛!
他精神一振,麻利地套上老妈织的毛衣毛裤,外头穿上帆布做的简易外套,再加一件羊皮坎肩,最外面裹上一整个熊皮做的大披风。这一身行头穿在身上少说十来斤重,但也真是暖和。不然以外面现在这温度,穿少了真能把人冻出毛病来。
穿好衣服赵熠又对着手机把头发仔细捯饬了一番。
他原本留的是短发,重点高中的男生根本没有留头发的权利,经过一个假期的野蛮生长,现在已经变成了齐耳的长度。沾了点水,把头发打湿,仔仔细细地压了压翘起的鬓角。
回过头时,看见父母一脸打趣地看着自己,脸腾地臊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爸,妈,你们别这样看我……”
刘丽华对着丈夫挤眉弄眼,“头一回见小熠这副模样,处对象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