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熠忍不住笑出声来,拿起自制的炭笔,在专门准备的木板上工工整整地记录下新生儿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
记录完的木板还要用炭火在表面轻轻烙烫一遍,这样上面的字迹便不会因为年久磨损而模糊不清。
烙好的木板统一收进部落的库房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等其中的人去世时,这块象征身份的木牌便会随棺入土,跟着主人一同下葬。
如今部落里的事务越来越多,光靠赵熠和日两个人已经忙得焦头烂额。
年长的几位长老渐渐退出权力的中心,以田、黑、山等人为首的年轻人开始逐步接手部落的各项事务。
打猎、种田、纺织、畜牧……原本单一的部落生活,正像一张大网般全面铺展开来,每一根绳索都在有力地跳动着。
*
寒来暑往,又是三年过去。
山间的风依旧一年年地吹,部落外的田地却一年比一年宽广,新添的房屋一座接着一座,炊烟从早到晚升腾不息。
“熠,熠!开窑了,快去看看!”山从远处大步奔来,额上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大嗓门惊飞了树上的雀鸟。
“这么快就烧好了?”赵熠放下手里的炭笔,起身朝部落外不远处的石窑走去。
“按照黄师傅说的,足足晾了满了十五个时辰,想来差不了。”
这是部落里建起的头一座窑。
赵熠对烧窑这门手艺一窍不通,赵宝钢和刘丽华也不懂。这窑还是花了钱,托陈大明从山下请来的烧窑师傅专门帮忙搭建的。
模样像个倒扣的大馒头,中间掏空,下面烧火,左侧有道窄长的烟囱专门走烟。
烧窑的师傅虽然教了他们一些基本法子,但火候的把握全靠经验,哪是几句话就能说透的?只能靠他们自己一点点摸索。
此前已经烧废了七八炉泥胚子,一窑一窑的碎陶烂罐堆在窑外,这一炉到底能烧成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没底。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窑边。黑正带着人将外层烤干的黄泥一层层铲下来,泥屑纷飞,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石头。
石头还温热着,表面被火烤得发白,有的地方甚至裂出细密的纹路。几个人用锤子轻轻敲打着,将石头一块块挪开,露出窑洞里那几只圆滚滚的陶罐。
黑弯腰探手进去,小心翼翼取出一只陶罐。那罐身通体土红,既没有裂缝,也没有走形,跟山下集市上换来的陶器几乎一模一样。
“成了!”山激动得猛拍大腿。
身后的人群欢呼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惊得远处的飞鸟扑棱棱直上青天。
小康部落能自己烧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附近的大小部落,新一轮的交易即将开启!
第111章
幽州府城, 一封加急的密报从城外疾驰而来。
府衙内,几位官员正围坐议事,案上摆着茶盏和几卷摊开的文书。
为首的刺史李安抬手示意将竹简呈上, 竹简一展开,满座皆静。
周县以北,竟出了一座“小康城”。城中男女老幼上千人,店铺林立, 琳琅满目。
城中特产有皮毛、药草、陶器、瓷器等等,百姓富庶得简直闻所未闻。竹简上的字不多,却字字如石, 砸得几个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其实这几年,断断续续也有不少关于小康城的消息传过来。
起初他们并没把那个地方放在眼里,一个山野间的小镇子,能有多大能耐?再说那地方离边陲最近的城镇都隔着几百里山路,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报上去朝廷也不会管。
如此这般, 一放任就五六年。如今再看竹简上的数字,几个官员震惊得面面相觑, 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为首的刺史李安揉了揉眉心,缓缓开口:“诸位看这件事,当如何处置?”
坐在他对面的州牧起身道:“千人以上的城,基本上跟一座县城差不多。这样大规模的城市,如果一直放任下去, 只怕会养虎为患。下官以为,此事事关重大, 当尽快上报都城,由陛下做决定!”
李安眉头紧锁, 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案几。
上报都城?那他这个刺史也就当到头了,在自己管辖地出了这么大一件事,这么多年居然一直没有察觉,陛下定会追究他的失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另外两人:“刘大人,周大人,你们二位怎么看?”
刘朝是幽州都尉,掌管军队。此人身材魁梧,面庞黝黑,一双浓眉总是拧着,像是随时都在跟人置气。
于他而言,这件事一旦上报朝廷,免不了由他出面带兵解决。一想到要带兵钻进那几百里山路,他就觉得麻烦透顶。他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下官以为,这上面写的未免有些夸大其词,山窝窝里哪那么容易就建起一座城来?多半是夸大其词。”
旁边几个下属连连点头附和,都不相信短短几年,那个所谓的小康部落就发展成了一座城。
等他说完,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敏起身道:“刘大人所言有理,下官觉得,应当派人过去实地考察一番再做决定。若真如上面所说,那确实该尽早做打算。”
周敏说这话时语气平稳,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年近四十,身形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袖口处还磨出了毛边。在一屋子锦衣华服的官员中间显得格外不起眼。话虽说得客气,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周敏这是两头都不得罪。
派谁去成了问题,听说那地方民风彪悍、语言不通,万一闹出矛盾,只怕会丢了性命。李安环视一圈,没人主动站出来。
最后,目光落在了周敏身上。
“劳烦周大人走一趟吧。”
周敏握了握拳,指节微微发白,片刻后才低声道:“下官……听令。”
没有后台当官就是这样,脏活累活全都得他干,升官的时候却排不上号。
他在幽州任了七年的鉴察使,这些年政绩一直不错,按说早该往上升了。奈何没有背景,一直被打压。就像这次,一遇上吃力不讨好的活,就分到他头上。
从府衙出来,周敏一肚子气。同行的几位官员还说着风凉话,什么“周大人此去定然马到成功”,什么“回来之后定要请我们喝庆功酒”,听得他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这官真是当得窝囊!他脚步越走越快,袖子一甩,把那几声阴阳怪气的笑声全甩在了身后。
不过生气归生气,事还得照办。
回到家,妻子正在院中晾衣,见他脸色不好,便问了一句。
周敏只说了句“要出趟远门”,便进屋收拾行囊,妻子叹了口气,没再多问,转身去灶上给他烙了几张饼,又翻出两件厚实的冬衣塞进包袱里。
很快,他收拾好行囊,带着手下朝那个所谓的小康城出发。
从幽州出行,要走上半个月才能抵达周县,再从周县沿着山路往上走,大概二十天左右就能抵达小康。
其实七年前他曾来过一次这里,刚好就是他上任那年。结果路上遭遇劫匪,险些命丧当场。
当时他带着妻儿和护卫仓皇逃到附近的深山老林里,因为辨别不出方向,在林中转了三四天,还差点被熊吃了。
那几天,妻子吓得直哭,小儿子发了高烧,他背着儿子在密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幸好途中遇上一伙猎户救下他们,才得以赶去幽州赴任。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那些猎户还在不在了。
这次来因为是暗中走访,所以他带的人并不多,只有六个拳脚功夫不错的随从。一行人伪装成商队,赶着几匹驮着杂货的马,沿途一路打听,终于来到小康城。
没来之前,周敏以为那急报上夸大其词,等走近了一看,也是大吃一惊。
眼前新建的城门足足三四丈高,门楼巍然,城墙上还设有瞭望口。
城门口有专门负责盘查东西的人,虽然他们穿着打扮跟山下人不同,但那架势跟山下的县城基本上没什么区别。周敏忐忑地走上前,听闻这边的人不会说中原话,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去。
刚想开口,守门的小吏就道:“山下来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