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赵熠醒了。
没过多久,刘丽华进了屋,一见儿子睁了眼,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你这孩子,吓死我了!烧了好几天,我跟你爸都急疯了!”
赵熠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妈,让你们担心了。”
刘丽华抹了把眼角,声音还带着哭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想吃什么?”
其实赵熠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嘴里发苦,胃里也空得发虚。但为了让母亲安心,还是轻声道:“煮点小米粥吧,再蒸碗鸡蛋羹。”
“行,我这就去!”
刘丽华刚走,两个小脑袋就探头探脑地从门边钻了进来。
“爸爸。”
“哎,乖乖,快过来。”
多多扁着小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大些,已经朦朦胧胧懂了什么叫生离死别。
记忆深处,还残留着亲父受伤后躺在榻上、脸色灰白、气息微弱的样子。后来亲父没了,阿娘也跟着去了。他们被送到陌生人家,吃不饱、穿不暖,夜里冷得缩成一团。
那段日子早就模糊了,可那份恐惧却一直埋在骨头里。看到赵熠昏睡不醒,那恐惧又像夜里的冷风一样钻了回来。
赵熠招招手,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凑到跟前,他轻轻摸了摸多多的头:“好孩子,别哭。爸爸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多多抹了把眼泪鼻涕,抽抽搭搭道:“爸爸快点好起来,我和小宝儿给你烤小鸡蛋吃。”
“小鸡蛋是什么?”
日在一旁温声道:“咱爸在菜地里掏的鹌鹑蛋。”
赵熠忍不住笑了:“哈哈,行,等你们烤好了给我尝尝。”
“好!”俩孩子眼睛顿时亮起来,开始商量着去哪儿多掏点鹌鹑蛋给阿父补身子。
不多时,刘丽华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趁热吃,吃完了接着歇。你这一病,得好好养养。”
“我爸呢?”
“他出门了,听说是又搬来一个部落,正琢磨着盖房的事,请他去搭把手。”刘丽华把两个小家伙带了出去,轻轻合上门,让儿子安心休息。
赵熠慢慢喝下一小碗粥,身子总算有了些力气。他靠坐在枕头上,看着日目光沉静又柔软。只是这样静静看着,心里就被填得满满当当。
“肩膀都快疼死了。”他忽然小声撒娇。
“我知道,那筐盐我背着都压肩膀。”
“刚开始还好,筐子没装那么满。后来黑的腿摔断了,我们把驴子匀出一头给他,那些盐就全压在我们几个身上了。”
“拿不动,怎么不扔下一些?”
赵熠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调皮:“说得轻巧。你知不知道,这些盐买得多不容易?差一点,我们就回不来了!”
“森说了一些,可他们听不大懂中原话,讲得也不清不楚。”
赵熠便把他们入城后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细细讲了一遍。可惜了那张白虎皮。”他叹了口气,“要是没这档子事,准能卖个好价钱。”
日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不可惜,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第106章
养了四五天, 赵熠才勉强恢复过来,只是两个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结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像两条蜈蚣似的趴在肩头,看着有些骇人。
每次换药的时候,刘丽华都忍不住长吁短叹,“肯定得留疤, 打小都没受过一点伤……”
赵熠无所谓地笑笑,扯动肩上伤口时微微抽了口气:“没事,藏在衣服里头, 别人看不见。”只要脸上不留疤就行。
当然,这句臭美的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不好意思说出口。
老赵坐在门口的小木墩上搓着麻绳,闻言抬头附和道:“儿子说的对,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伤疤就是身上的勋章。”
刘丽华不爱听这些, 回头翻了他一眼:“别扯淡了,你咋不在自己身上留两个疤当勋章呢?”
赵宝钢悻悻地低下头, 继续搓他的麻绳。
换好药穿上衣裳,赵熠走到门口透了口气。
七月份天气山间早晚已经凉爽起来,今天是家里收地果的日子。
老赵和刘丽华自然不会让赵熠下地干活。今年种的地果也少,不到一天工夫就忙活完了。
地果从松软的泥土里刨出来,一个个圆滚滚的, 带着泥土的潮气,堆在筐里像座小山。老赵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 抬头看看天,嘴里念叨着“明儿该去升家帮忙了”。
赵熠闲来无事, 便在部落里溜达。下山这几个月,部落的变化着实不小,尤其是那些山坎人的到来,让整个部落忽然间多出了不少生气。
顺着缓坡往下走,能看见清凌凌的溪水从山脚绕过,山坎人的新房就建在那溪水下游的平地上。
这些房子都是按照当初老赵规划的位置建的。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土路,踩得平平整整,两边房子盖得整整齐齐,清一色的木骨泥墙,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门前还用石头垒了简易的院子。
有的房子还没盖完,几个壮实的汉子正光着膀子夯土,女人们则在一旁递草和泥,孩子们在土路上跑来跑去,整个场面热火朝天。
赵熠站在路旁看了一会儿,忽然一个身材健硕的女子朝他走了过来。
她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浓眉大眼,鼻子挺直,一头乌黑的头发被细细的皮绳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身上裹着一条兽皮缝的短裙,整个人英气勃发。
乍一看,倒像后世的超模在走秀,把赵熠看得愣了一下。
“你在看我们盖房子吗?”女人笑吟吟地问他,声音清亮亮的。
赵熠点头:“盖得很好。”
女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齿,衬得皮肤更加明艳:“都是干格落一个叫钢的男人教我们的。”
“干格落……”赵熠小声重复了一句,抬眼问,“那你们是哪里的人?”
“我们是山坎人,离这里远着呢。”女人十分健谈,站在那里,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野葵花,拉着赵熠就讲起自己部落里的事。说他们走了很远的路,翻了两座大山,渡过一条河,路上还遇见过大熊,足足讲了好半天。
赵熠笑呵呵地听着,直到听见她说到“本来我和妹妹要给干格落的小首领结契”,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下去。
“结契?”
“是啊,可惜被拒绝了。”女人也不避讳,摆摆手道,“听说小首领已经有安格了,而且还很厉害呢!”
赵熠尴尬地挠了挠脸,干笑两声:“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女人却毫不生分地拉住他的胳膊,眼睛里带着直白的欣赏:“我叫春,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有没有结契呀?”
赵熠被她这一通连珠炮似的发问弄得招架不住,忙不迭地道:“我……我结契了。”
春闻言遗憾地松开手,叹了口气:“真可惜。刚才我一眼就看中你了,你比那个小首领长得还好看。”
赵熠哭笑不得,心想这姑娘还真够豪放的,居然同时看中了他们夫夫二人。
他冲春摆摆手,快步往自己家那边走,走了老远还听见她清亮亮的笑声随风传过来。
从山坎那边回来,赵熠一路上慢慢琢磨出自己刚才哪里别扭了。
这些人一口一个“我们山坎人”,到了这里还是以原部落自称,好似一群借住的客人,对现在这个部落没有一点归属感。这种心态若是不及早纠正,日子久了怕是要生出隔阂来。
刚好升在家,赵熠便拐进他屋里,把这想法跟他说了。
升正蹲在灶台旁拨弄着炭火,听他说完点点头道:“之前日也提过这件事,我们本来想着给部落改个名字,但一直没定下来叫什么。”
赵熠道:“可以发动大家一起参与啊。”
升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可部落里的人能起出什么好名字?大家都想把自个儿原来的部落名字加进去,什么干袒部落、干图塔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