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闲鹊于是就坐下了。
一名真影卫,一名假影卫,一左一右分立在他身后。
狱丞手捧供状,躬身汇报道:“经过层层筛查,下官已锁定了最先售卖考题的书斋伙计,据其供述,有人在会试前预测到今科考题,并找他合作,由其出面兜售,双方五五分账,考题共售出一十二份。”
沈闲鹊刚跟承光帝说的就是这事,两人已同步消息,听起来毫不费力。
狱丞继续念:“赃款共计六千两,购买考题的十二人中,又有五人继续转售,层层加码,最高一份以……”
这案子是沈闲鹊从头跟的,他知道一路是怎么顺藤摸瓜,摸到书斋伙计头上的。
沈闲鹊急着回来,也是想赶紧审这个书斋伙计,毕竟与伙计合作的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重生者。
没想到手下人进度这么快,这就把伙计的嘴撬开了。
沈闲鹊立刻问:“那人怎么说?”
狱丞摇摇头:“他只道冤枉,其余什么都不肯说,骨头硬得很,卑职这就将他提上来,由沈大人亲自审问,定能有所收获。”
沈闲鹊接过供状:“已经用了刑,还能审吗?”
狱丞说:“能。”
沈闲鹊点点头:“那提上来吧。”
片刻,锒铛的铁链声响起。
两名狱卒拖上来一条血淋淋的人,将他挂上了刑架。
那人没什么反应,也不知是清醒的还是昏迷着,黑发凌乱的粘在脸上,狼狈地垂着头,口鼻处不断滴出鲜血。
狱卒提起一桶冰盐水,正欲朝那人兜头泼去。
沈闲鹊示意先等等,翻开书斋伙计的供状看了看,找到眼前这人的名字:“你叫……谢执玉?”
谢执玉没应声。
174却一声尖叫:【啊!】
沈闲鹊冷不丁吓了一跳,忙在心里问174怎么了。
174大惊失色,三连惊呼一声比一声高:【这不是什么重生者!这是主角受啊!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沈闲鹊讶然:“你确定?”
174:【确定,主角受谢执玉,本届秋闱的探花郎,容貌姝丽,文采斐然,把几个男主攻迷得团团转……可他和承光帝的初遇,不该是在大牢里啊。】
沈闲鹊闻言,猛然站了起来。
承光帝被沈闲鹊冷不丁吓了一跳,低声问他:“怎么了?”
第90章
沈闲鹊没回答,快步走向刑架。
174急切道:【谢执玉绝对不能死,不然剧情就全崩了,沈闲鹊你快看看他还活着吗?】
沈闲鹊站定在刑架前,拧眉看着满脸是血的谢执玉。
双手高高吊起,脖子被锁链固定在刑架上。
最明显的外伤是鞭刑,被抽得皮开肉绽,原本淡色的青衫此刻早已被血浸透,碎成一条条挂在身上,露出内里翻卷的伤口。
血水顺着衣角不住滴落,在脚下积成暗红的一小滩。
沈闲鹊想探脉搏都无处下手,只能伸指放在谢执玉口鼻间,转而探他呼吸。
谢执玉呼吸太轻,竟几不可察!
174叠声念了一大串完了。
沈闲鹊相当冷静,不信主角会这么容易完,又微微倾身靠近,侧耳去听谢执玉的心跳。
狱卒不明所以,诧异地叫了一声:“沈大人?”
沈闲鹊抬手示意狱卒噤声。
谢执玉持续失血,皮肤又湿又凉,心跳已是弱极,浅缓急促,虽有危急之象,但还有救。
沈闲鹊立刻后退两步,吩咐左右狱卒:“把人放下来。”
狱卒们面面相觑,隐约觉出不对,又不知何处出了差池,小心赔笑道:“大人,可是人犯有何不妥?”
沈闲鹊没空废话:“放人!”
狱卒登时不敢再问,上前打开几道铁锁。
失去铁链束缚,谢执玉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来。
沈闲鹊解下披风将人裹住,打横抱了起来。
转身往大牢外面走去。
174急得团团转,语速飞快地出主意:【得赶紧找个大夫给他医治。】
沈闲鹊:“我知道。”
174:【谢执玉满腹经纶,援笔成章,他不可能押题,更不可能泄题,一定是重生者有意陷害,故意做了个局套他。】
沈闲鹊应道:“我知道。”
174又说:【泰王、景王、端王、庆王……这几位王爷都没有子嗣,谢执玉要是死在这儿,大乾的江山便后继无人了。】
沈闲鹊:“原剧情中最后谁和主角受好了?”
174:【端王,谢执玉给端王生了个儿子,被过继给了皇帝,并立为太子,待到小太子八岁,端王买通宫人,给承光帝下毒……】
沈闲鹊脚步猛地一顿。
174翻到结局:【承光帝毒发驾崩,小太子灵前继位,端王摄政。】
沈闲鹊继续往前走:“我知道了。”
174说:【剧情好像已经开始发力了!主角受出现,我们的担忧便可迎刃而解了,承光帝一直盯着主角受看呢,眸色幽深阴暗,充满了占有欲!】
沈闲鹊:“……”
完蛋,他刚才只顾着主角受性命垂危,竟忘了承光帝也在!
要怪就怪影卫的衣服太具有迷惑性,往那儿一站跟个柱子一样,总是会令人不自觉忽略。
沈闲鹊后知后觉。
他感觉到承光帝就在身后,目光如有实质,铁榫般死死钉在自己后背上,仿佛要将他彻底穿透。
沈闲鹊根本不敢回头看皇帝的表情。
承光帝没有开口,如同一名真正的影卫那样沉默,跟着沈闲鹊迈上通往诏狱外的窄阶。
沈闲鹊心脏狂跳两下,抱着谢执玉的手无意识蜷起。
谢执玉吃痛,低低呻吟一声。
承光帝脸色更加难看,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影卫,暗暗使了个眼色。
真影卫:“……”
承光帝在狭窄的石阶上侧过身,示意影卫先行。
影卫有生以来第一次,几乎擦着承光帝的肩膀,越过了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走在皇帝前面。
“沈大人,”
影卫低低叫了沈闲鹊一声,因久不开口,声音有些哑,伸出手臂接他手中的谢执玉:“我来吧。”
沈闲鹊转过身,微微侧身让路:“你去御医院,请徐御医来一趟。”
影卫迷茫了,深黑的眼睛有瞬息涣散——
皇帝刚才给他使了眼神,意思明显是让他去帮沈大人,他提出帮沈大人抱人,沈大人却交给他一个新任务,让他去请御医。
从任务执行的优先等级而言,承光帝的命令高于一切。
可偏偏承光帝也没有开口明确下令,要影卫只能帮沈闲鹊抱人而不能帮沈闲鹊请人。
所以去请御医也是在帮沈闲鹊。
但承光帝想要的‘帮’和沈闲鹊想要的‘帮’,似乎又不是一回事。
这种时候,应当再度向承光帝确认具体该怎么做,可皇帝一开始就只是给眼色而不是直接吩咐,就说明承光帝不想开口、不想暴露是他让影卫去帮沈闲鹊。
所以影卫也不能问,更不能去看承光帝。
影卫习惯执行明确的指令,并不如内监那般擅长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从未处理过这么复杂的情况。
于是乎,一时间可怜的影卫僵住了。
卡在那儿不动了。
既没有帮沈闲鹊抱人,也没有去请御医。
诏狱出入口的石阶十分狭窄,设计得又极为陡峭,只能容单人通行。
沈闲鹊侧身让路,影卫岿然不动,落在二人后面的承光帝没法往上走,再往后跟着的狱卒也全都停住。
几个人一起卡在了石阶上。
沈闲鹊糊里糊涂,影卫一言不发。
承光帝薄唇抿成冷硬直线,视线越过挡在中间的影卫,看向沈闲鹊怀中的谢执玉,眼底覆上淡淡戾气。
沈闲鹊站在最前面,居高临下,将承光帝的表情尽收眼底。
理论上,主角受已经出现,按照剧情发展,承光帝会不可救药地爱上谢执玉,不仅能接受与端王庆王等人分享主角受,还会将谢执玉与他人的儿子立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