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承光帝好像不是很会断案,而且极其擅长冤枉他!
文华堂内,螭纹夔身香炉还摆在堂中。
今日没点龙涎,烧得是另一种名贵香料,夕阳斜斜照进殿内,徐徐升起的烟雾呈现出梦幻的幽紫。
沈闲鹊又跪在了开局的位置。
承光帝也依旧坐在堂上,居高临下,斜靠在龙椅里,撑手俯视沈闲鹊。
沈闲鹊这回确实差点犯下大错,不由颇为心虚。
跪得相当老实。
承光帝神色难辨喜怒,语气也淡淡地听不出情绪:“伤好了?”
沈闲鹊低着头:“承蒙陛下赐药,已有好转。”
承光帝:“伤好了不回宫谢恩,反倒去西街柳巷逛妓院,那些舞伎花魁就这么好看?”
沈闲鹊暗忖这话该怎么回。
他既想说‘我还没来得及走进西巷’,从事实上撇清关系,以证明自己最多算是犯罪未遂;又想讲‘我本来也没要看’,从动机上表明立场,申述他根本没有犯罪意图。
但意图这玩意不好说清,毕竟没有事实依据那样有力。
可如果不先表立场,倒显得他真想看了似的。
承光帝见沈闲鹊又开始神游天外,面露不虞,曲指敲了敲御案:“怎么?朕问你话,你倒还回味上了。”
沈闲鹊嘴再次走在脑子前面,把话说成了:“我还没来得及看。”
承光帝表情瞬间降温:“你还很想看?”
沈闲鹊:“……”
承光帝的态度非常不对劲。
上次沈闲鹊跪在这里受审,影十三身犯的是叛主之罪,彼时承光帝尚且游刃有余,不动声色,审问沈闲鹊时甚至还在批阅奏疏。
可这一次,承光帝什么都没做。
问的问题也都是阴阳怪气,比起了解真相,更像在发泄情绪。
174对沈闲鹊的分析表示赞同:【皇帝给你升职,送你伤药,放你出宫休息养伤,等着你伤好回来谢恩,结果你被从青楼门口抓回来了,这换谁谁都得炸。】
沈闲鹊瞄了承光帝一眼,小声解释道:“我真不知道西巷是花街。”
承光帝没说话,但也没让他住口。
这就是愿意听下去的意思。
沈闲鹊接着说:“我只听人说西巷有好酒,没往花酒那边琢磨,我都没想过……有这样的地方。”
承光帝脸色略微好转:“宫里什么好酒没有,用得着你在宫外乱逛。”
沈闲鹊说:“宫外很热闹,我……属下就随便转转。”
承光帝:“就转到妓院去了?”
沈闲鹊不说话了。
承光帝心里还没消气,但见沈闲鹊脸色略微苍白,便没再让他跪着:“先起来吧。”
沈闲鹊装模作样道:“属下不敢。”
承光帝气极反笑:“你若是真心想悔过,便去外面砖地上跪。”
沈闲鹊立刻站了起来:“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陛下明察秋毫,定能看得出来微臣冤枉。”
承光帝拿起桌上的纸镇,随手把玩道:“官员狎妓杖六十,沈副指挥使,朕姑且算你是无心之失,折半计算,杖三十,你服气吗?”
沈闲鹊不是很想服:“属下要求陈情。”
承光帝抿平唇角:“讲。”
沈闲鹊大义凛然道:“臣为陛下出战,力克强敌,身中数刀,现在还未痊愈,挨不了一点儿打。”
承光帝上下看了看沈闲鹊:“数刀?”
沈闲鹊:“两刀也是数。”
承光帝眉梢略微上挑,慢声道:“刀伤还未痊愈?”
沈闲鹊斩钉截铁:“还没。”
承光帝起身,缓步踱向沈闲鹊:“你方才不还说已大为好转了吗?”
沈闲鹊:“……”
承光帝眼睑微垂,目光在沈闲鹊领口一掠而过:“爱卿所言如此前后矛盾,词不达意,朕便只能解了你的衣裳,亲自验一验了。”
第82章
沈闲鹊惊讶地瞪圆眼睛,一瞬间怀疑自己听力有问题。
皇帝居然让他把衣裳脱掉。
认真的吗?
沈闲鹊抬眸看向承光帝,想从对方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可惜,完全没有。
承光帝神情深沉淡漠,双眸平静宁和,就像提了个很简单、很寻常的要求,颇有耐心地等待下属执行。
沈闲鹊彻底呆住了,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可是文华堂!
皇帝日常召见朝臣、处理政务的地方,在如此庄严肃穆之地宽衣解带,是不是太儿戏了?
沈闲鹊傻乎乎地看着承光帝,试图用眼神唤醒帝王的良知。
承光帝没有那玩意:“怎么了?”
沈闲鹊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几秒,问出心底疑惑:“在这里……脱吗?”
承光帝唇角轻轻勾起,又很快压回去,反问道:“不然在哪里?重华宫?”
沈闲鹊:“……”
重华宫乃是皇帝夜宿的寝宫。
世间之事最怕比较,当重华宫列入选项后,文华堂突然成了一个很适合脱衣服的好地方。
但脱还是不脱,是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
内殿侍候笔墨茶水的内监有两个,梁上随扈帝王的影卫有两个。
当着这些人的面解衣裳很尴尬。
可若将这些人都谴走,殿内只剩他和皇帝二人,那等会儿无论发没发生什么,不都成了发生了吗?
沈闲鹊又看了眼承光帝,琢磨到底该怎么办。
承光帝一身龙纹帝王常服,雍荣华贵,端庄持重,停在离他三步开外的位置,没有再往前走。
仿佛他只是关心臣属伤势是否痊愈,并没有半点私心似的。
沈闲鹊想了想,往前走了一步。
承光帝站在原地没动。
沈闲鹊琢磨明白了。
他觉得皇帝可能也没想好该怎么办,若真想打他廷杖,直接叫人来打就是,若有意招幸他,也没道理选在文华堂这样的地方。
说到底,承光帝还是气他差点去了花街的事,才提出无理要求刁难人。
沈闲鹊当然不会任人刁难,两步路的工夫,就想好了该如何应对。
承光帝既然有意往不正经的方向引导,故意吓唬他,那就不要怪他将计就计,以进为退了!
沈闲鹊继续往前走,一把抓住了承光帝的手。
内监们反应得比承光帝还快,登时把头低低埋了下去,一副‘我没抬头、我没长眼睛、我什么都没看到’的模样。
承光帝面容虽依旧沉静,瞳孔却也剧烈收缩一瞬。
素来四平八稳的心跳,乱了。
沈闲鹊瞬息了然。
影卫格外敏锐的五感,令他轻而易举地捕获到了那截凌乱的心跳声。
承光帝喜欢他,控制不住心跳的那种喜欢。
这回勾唇角的人换成了沈闲鹊。
沈闲鹊抓着承光帝的手,眼睫低垂:“陛下,您叫属下脱衣裳检查,属下衣裳还没解开,您紧张什么。”
承光帝声音微沉:“朕有何紧张,分明是你心中有鬼,顾左右而言他。”
沈闲鹊抬起眼:“您掌心出汗了。”
承光帝脸色倏然一变,抽手欲挥开沈闲鹊,呵斥道:“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沈闲鹊武艺高强,自然不会被挥开:“文华堂是军机重地,属下不敢僭越,您既然想验伤……”
承光帝冷声打断道:“你还知道何为僭越?”
沈闲鹊拉着承光帝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忽地放轻声音:“伤真的没好,还在渗血呢。”
承光帝陡然顿声。
他摸到了衣衫下微微湿热的触感。
伤口愈合时发炎,温度本就比周围皮肤更高,结起的薄痂略拢起一道凸起,手感异常清晰。
那天的演武,承光帝就在现场,他知道沈闲鹊受伤了,也知道受的是刀伤。